如今我竟然覺得他又長高了。現在得有個一八五,粗略估計。我尋思著這二十五六的男的還能竄一竄?
他步子大,我跟他身邊像個碎嘴師爺。
“哎,您能走慢點兒麼?”
“哎,你當兵兩年,我看人家都說當兵回來站的筆直,你怎麼還不直溜兒?對了,感覺你好像沒怎麼曬黑?”
“哎,你冷不冷啊,短袖短褲,真能造啊這是。我媽說你這種老了以後膝蓋不行……”
他把我行李扔後備箱,咣地一聲把後備箱關上,瞥了我一眼:“我姥姥前段時間中風,話比你少。”
車開上高速。
這點兒竟然沒什麼人。我這樣想著,唐祁就像能猜到我在想什麼,他手放方向盤上,抬起食指指前面:“就這段路還成,剛我聽交通臺,三環出事了,咱得繞。繞 xx 那條路走,可能到你訂的地方要將近 11 點了。你沒其他安排吧?別耽誤了。” 他說完轉頭飛速地看了我眼。
我先訥訥點頭,隨後連連搖頭:“沒事沒事,我沒安排。”
他說的地方我壓根兒沒聽說過,反正他開車帶我過去,我也不用知道的那麼清楚。可能識破了我的反應,他笑了聲。
小時候在北京活到 18 歲,沒操心過去哪兒怎麼走。我爸還在時都是他帶我去,我爸去世後我就和我媽去了新加坡。去了新加坡我開始操心路,開始學車,所以導致我熟悉新加坡地圖更甚於北京。
車裡很安靜,沒有放廣播,也沒有音樂。
我抽鼻子聞了聞,一股非常好聞的味道。不像是市面上能買到的任何香薰,也或許是買了很久的香薰,放久了就自然了。
我眼睛隨意看他車內,試圖找到香薰,然後我也買個,真挺好聞的。
他看我四處看,就說:“找什麼呢?”
我撥了撥出風片:“你車裡真好聞!買的什麼牌子的香薰?”
他思索了一下,緩緩說道:“哦,那應該是……我的體香。”
我 yue 了一聲,恨不得掐死他。一般人可能會信以為真,不過我認識這麼久,知道他單純就是嘴欠。
我當然沒信,摸摸他車內飾,又說:“你這車內飾我也挺喜歡的,有品位,這啥牌子的?要不貴的話等我安定下來後也買一輛。”
他說:“夏利,三萬。”
我瞪大眼睛:“真假?!現在夏利這麼厲害了?” 屬實是震驚到了。
唐祁看我:“你,對價格是不是沒概念?”
我徹底不想和他聊了,靠著靠背腿伸直。我不想聊他開始想聊,安靜了一會兒他問道:“你這次打算徹底回來了?那你媽怎麼辦?一個人在那邊你放心啊。”
我頭夾在靠背和玻璃中間,玻璃涼絲絲的。“也還好。我沒和你說吧,就是我媽最近結婚了,和一個華僑。那叔叔人挺好的,之前一直照顧我們。所以我才能放下心回來。”
“為什麼突然就想回來了?”他問。前面的車雙閃靠邊停,我們車內被閃的我有點暈車。於是我別過頭去,讓更多的肌膚貼著冰冰的玻璃,這能讓我舒服點。
“嗨。” 我大概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和初高中時期的同學幾乎都沒什麼聯絡了,所以也沒幾個人知道我回北京。就個別幾個。我都能猜到他們怎麼想。很明顯,他們肯定猜,我啊,肯定是因為梁禹回國了我才回國。
說到這兒我一股無名火,沒頭沒腦說了句:“我有病啊我,梁禹是回上海,我真要追他,我肯定去上海啊。我回北京就是因為想回就回了。不是因為誰。”
唐祁開車眼看前路,淡淡道:“我沒問這個。”
我不肯罷休,很想證明自己,騰地一下坐直身體,義正言辭說:“我真不喜歡他了。不過你們誤會我也很正常。但就說哪個人會幼稚到十幾歲喜歡的人到二十多歲這麼多年沒見面還喜歡啊。我真服了!”
我話音剛落,唐祁輕描淡寫接了句:“我啊……”
他這句後面還輕聲說了句別的,可我沒聽仔細。說完他看了看我,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陰影,目光深邃。
這一下給我說愣住了。我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他這句“我啊”是針對我哪句話,還在想唐祁也喜歡過梁禹??
我囁喏出弱弱的一句:“你後面什麼?我沒聽清……?” 他沒說。我卡在那兒。
因為我愣住,而他也沒有要往下問往下說,車裡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尷尬。而這寂靜無聲竟讓我覺得有點壓迫感,這壓迫感來自於駕駛位上的男人。
可能是好久不見後,我拼命想裝出以前上學時的熟稔,導致現在有點割裂感。而他說話的聲音、說話的語氣,逐漸讓我意識到他不再是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
那股說是薄荷也不完全是的香氣一絲絲鑽進我的鼻子,我覺得他這車裡的香肯定有蹊蹺。不然為什麼我現在腦袋有點暈暈的。而心髒也開始砰砰砰跳。簡直莫名其妙。
“我,我……”我像個傻子一樣想起個話頭,結果“我”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話。而唐祁也沒有要給我解圍的意思。他安靜開車,雪天大家都開得慢,而他也沒有路怒症,就慢慢地安穩地開。要看後窗確認盲點時,才會目光掃到我。我感覺他生氣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