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想到,入夜,皇帝來了。
顧月霖迎出書房,見皇帝身披玄色大氅,清俊的面容消瘦了些,剛要行禮參拜,皇帝抬手攔住,“來找你一起吃飯,說說話而已。”
顧月霖將人帶到書房院的小暖閣。
劉全、李福和幾名小太監拎著食盒循序而入,將精緻的膳食酒水擺上花梨木圓桌。
皇帝解釋道:“命禦膳房特地備的素齋,能不能破例喝幾杯?你要是不想,那就算了。”
“無妨,臣並不是守規矩的人,陪皇上喝幾杯就是。”顧月霖說。
皇帝一笑,擺手遣人,“不用服侍我們,找地兒待著去。”
顧月霖喚來程佑,“帶幾位內侍去前面歇腳,讓劉槐備一桌尋常的席面,好生款待。”
程佑稱是,引著劉全等人退出去。
皇帝打量著顧月霖,見他穿著半新不舊的玄色深衣,眉宇仍舊是慣有的內斂清冷,容顏仍舊是令男子都要豔羨的俊美無儔。細究之下,眸光清明,並無頹唐傷懷。
“做了這些年君臣了,你怎麼跟個妖精似的?一點兒都沒變。換個不認識你的人,絕對猜不出你的年紀。”皇帝說著話,親自執壺倒酒。
顧月霖失笑,隨口敷衍,“皇上亦如此。”
皇帝遞給他一杯酒,“就別皇上皇上的叫了,今兒我們只是友人,可好?”
“好。”顧月霖對他端杯,“敬你。”
皇帝逸出由衷的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兩人手邊各有一個酒壺,也真的不再拘禮,酒杯空了便自己滿上。
顧月霖問起皇帝的舉措:“為何免了宮宴、絲竹?鬧的一點兒也不像過年。”
皇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情不好,真沒料到上行下效到了這地步,今兒一出來,我也嚇一跳。”
顧月霖也笑,透著幾分無奈。這個年歲小他一截的帝王,讓他覺著不著調的時候太多。
一桌素齋做得頗用心,羅漢齋、素雞、素東坡肉、素蟹粉等名菜俱全,亦很可口,君臣二人胃口都還湊合。
吃到七分飽,兩人放下筷子,閑聊、飲酒。
皇帝說起上次出巡期間的見聞,“我去了你曾外放的地方,就是鬧過蝗災那地兒,如今很好,最先接替你的官員你也知道,是你的同窗玉良,一度不肯升遷,兢兢業業十來年,確然做出一番政績之後,才肯升任知府、布政使。蕭默真正是良師,教出來的學子但凡出頭,便是一個賽一個的出色。”
“家師的確是最好的引路人。”這是不需要顧月霖為恩師謙虛的。
“離開義桐書院二十年了吧?你們見過幾面?”
顧月霖想一想,“三次,都是辦差途經書院,從趕路時間裡寄出三兩個時辰,與恩師一敘。”
“你是他這輩子的驕傲,卻總是聚少離多。”皇帝替他遺憾。
“也不能這麼說,家父——我生父在世時,得空便去書院,待上一兩日,與恩師起初跟冤家似的,慢慢地成了至交。”
皇帝緩緩頷首,“令尊辭世的事,我知道,平時不敢與你提起,擱誰碰到這種事,我都不敢跟人家提過去的人,覺著忒不厚道。也是從令尊和隨風走後,你有了很大的變化,沒耐心、暴躁。”
顧月霖頷首,“想來的確是。不過就算沒那檔子事,我也有不了好脾氣。”
“因何至此?在我眼中,顧淳風不會有看不開、看不淡的是非。”
“怎麼會。”顧月霖轉一下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執壺滿上酒,“你也知道,文皇帝在位期間,京城和地方上連年鬧天災,我每一次都經歷了,帶著地方上的百姓抗災。”
“這是自然,無人不知你那番功績,亦因此,無人指摘你二十幾歲入閣拜相。”
“功績?那是用累累白骨堆出來的。”顧月霖目光悠遠,“準備得再充分,在天災面前,也無法避免傷亡。我看到幾歲的孩童失去父母,站在風裡茫然無措,他甚至都不明白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麼;我看到一把年紀的夫婦失去兒孫,他們要多幸運,才成為家中倖存的人?又有多不幸,成為真正老無所依之人?”
皇帝神色黯然。
“我還看到情深似海的小夫妻,男子死去,女子當即跳入湍急的洪水,要追隨夫君而去。
“其實我本心裡覺得,她的確是生無可戀,上無彼此高堂需要孝敬,下無子女需得照顧,她只有與夫君共建的一個小家。
“家園沒了,夫君已死,她的確是沒了任何活下去的指望。
“我覺得應該成全她,但又不能那麼做,即刻命人施救,即使我知道,為著救她,可能折損數名年歲輕輕的好兒郎。
“她得救了,兩名官兵因為救她而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