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相繼縞素二) 豈用得著稱孤……
“魏相你看, ”劉邦指著那些個青瓦屋頂,“朕把家鄉格局原樣搬來了——那邊是賣狗肉的樊記鋪子,轉角是王媼的酒肆,連當年咱鬥雞的土臺子都複原了!”
魏倩的鹿皮靴踩在濕潤的黃土路上, 晨霧還未散盡, 空氣中飄著新釀黍酒的香氣,混著道旁剛出鍋的羊羹的熱氣, 看著與沛縣一般無二的地方, 她想起了最初的奮鬥時候。
“陛下連這個都記得?”她停在一處竹棚前。粗陶碗裡盛著雪白的豆腐腦, 澆著茱萸醬和碎芹末,正是當年她教給鄉人的。
劉邦哈哈大笑, 銅錢拍在案上震得碗碟叮當響, “老闆!兩碗鹹豆花,”轉頭與她道,“以前還只是小吃, 小時候盧綰蹲在這攤子前咽口水,還是我給他付了錢。”
市集深處忽然傳來熟悉的梆子聲。白發蒼蒼的說書人拄著鳩杖, 正在複刻的泗水亭前說書。老人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晨霧,“話說陛下當年在芒碭山斬白蛇——”
“這老倔驢!”劉邦笑罵著讓人往老人懷裡扔了塊馬蹄金,“太醫令說他活不過春分,朕看他能說到朕駕崩那天!”
魏倩捧著豆花碗的手突然一顫, 熱湯濺在虎口, 燙出個紅印。
劉邦卻已經大步走向肉肆, 麻衣的下擺掃過道旁新栽的棠棣花。那淺紅的花瓣沾了晨露, 沉甸甸地墜著,像欲墜未墜的淚。
她從未如此清晰感受到,劉邦已經老了, 他已經開始懷念往昔,這片為劉太公寄以慰藉的街道,也成為了他的思鄉地。
當年初入鹹陽之時,內侍們還跟劉邦訴說著秦王是如何當王的,劉邦坐在皇位上聽著,不以為然的笑道。
“秦皇孤家寡人,我與他們不一樣,我有一幫好弟兄,豈用得著稱孤道寡?”
如今弟兄人心各異,看似人還在,卻早已非沛縣時的模樣。
老父親一去,身邊盡是有求於他的人,防備他,他防備的人,他終究成了孤家寡人。
魏倩此次見到一個人,劉邦身邊的宦人換了,是個年輕人,名藉孺。
他生得清秀,膚白無須,說話輕聲細語,走路時腳步輕得像是怕驚擾了誰。在未央宮裡,他既不像審食其那樣能替呂後辦事,也不像其他近侍那樣爭著在劉邦面前露臉。
劉邦脾氣不好,動輒怒罵,籍孺從不勸諫,也不附和,只是恰到好處地遞上一杯溫酒,或是適時地換掉被砸碎的硯臺。
有一回,劉邦因戚夫人哭鬧而煩躁,隨手抓起奏摺就要擲人。籍孺無聲無息地跪行上前,雙手捧起一個軟墊,“陛下,奏摺邊角鋒利,傷著手就不好了。”
劉邦愣住,奏摺砸在墊子上,悶悶的一聲響。
後來呂後對審食其冷笑,“那閹人最會討巧,連發火都要給人遞臺階。”
魏倩想了想,這藉孺可算是漢朝最省心的男寵了,史書上,關於他的記載只有寥寥幾筆——
【籍孺,高祖宦者,婉轉媚上,無他才能。】
劉邦48歲起兵,55歲登基,如今已經58了,不知他是不是與史書一般年歲故去的。
不過也不一定,這輩子他沒有受箭傷,但戎馬多年,是對人的身體傷害最大的,他又不像文臣那樣,坐馬車,騎馬,心態穩,他時不時還要帶人奔襲,奔逃,沖鋒戰鬥。
也許到了那個時候,他就不想治了,與史書一樣,比起茍延殘喘,不如不治,轟轟烈烈的死亡。
魏倩回到府裡,除了朝服,她這段時日一直一身白衣。
魏欷星月趕來,魏倩看著他,心裡也一點點沉下去。“怎麼了?”
“老夫人——不好了。”
她緩緩抬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什麼時候的事?”
魏欷星袍角還沾著夜露,低聲道,“一個時辰前,老夫人突然嘔血,醫官說…怕是撐不過今夜了。我就忙趕來了。”
窗外忽然傳來梆子聲,更夫沙啞的嗓音穿透夜色,“子時三更,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