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嗯,真話也好,撒謊也好,把路走通了就行。”
因為愛、信、荒謬、救贖,都是謊言的一種。可在人群裡哪有什麼真話?我們用假話,給彼此造了一個出口。
有風從遠處的田地裡吹來,吹得褲腳啪啪響,我突然覺得自己從沒像此刻這樣活著。
回去後,變動的風向又吹來一個陌生的詞:理想牆。
那是縣裡新推出的舉措,說是加強群眾監督,發動人民自我淨化。說白了,就是匿名檢舉欄。每天早上,知青要去牆前閱讀最新揭發,然後發表理想性反思。
希望大隊的牆上貼出了第一封信,寫得極有文采,名為《論某些知識分子的精緻虛偽》。信裡把某人形容為“表面服從集體,實則精神出軌,夜裡寫詩,白天裝孫子,是個爛泥裡的大王八。”
全場嘩然。
第二天更新的第二封信更直接了當,題目是:《林某某行為可疑,請組織關注》。
我當時正在喂豬,路過的知青沖我喊:“林某某,別餵了,出名了!”
那紙上寫得簡潔又惡毒,說我“經常單獨行動,行為神秘,私藏筆記本,有同性書信記錄傾向”。
理想牆前一片安靜,有人偷偷拿眼睛瞄我,也有人假裝沒看見。
我倒是很坦然,人怕出名,豬怕壯,應該是之前的報告風頭太盛,招人妒忌。都說文人相輕,被人拉踩也是常有的事。
那天我又被叫去辦公室坐了一個下午,領導吹著搪瓷杯裡的茶葉問:“你有沒有寫詩?”
我誠實地說:“我只寫觀後感。”
領導呷了一口茶水:“你寫給誰的觀後感?”
我提高聲音:“寫給偉大的理想!”
領導又問:“你愛大隊嗎?”
領導總是有問不完的問題,而我有非常充足的耐心解答領導的每一個問題。
“我愛大隊裡的每一個人,只是有人狹隘地把大愛理解成了小情。”
周望那邊也收到了風聲。一個姓施的知青來找他,說:“你跟那個姓林的是不是有點交情?”
“怎麼了?”
“我聽說他要被調去做集訓反省,得寫交代材料。”
周望晚上睡不著,一直翻筆記,一直寫。他決定也給理想牆寫一封信,用的是舊計劃表背面。
信的題目是:《關於我和林憫同志的理想友誼》。
這封信最後沒貼出去,被領導壓了下來。因為信太長,而且字太好看,擔心群眾容易被蠱惑。
但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理想牆上的揭發忽然停止了。
原來上面出了事,有個大領導被揭發看了《紅與黑》,此事震動省府。檔案下來後,各基層被要求謹慎處理文字類揭發。
你看這個世上的事總是讓人惴惴不安,然後又輕飄飄地揭過。
再後來,理想牆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