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場冬日怡情的戲碼,尚明秋總是不願配合就是了。
又一勺喂空,宋聞美不怒而笑。放下木勺,貼心詢問:“思蘭怎麼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尚明秋沉默不語,換來宋聞美一通譴責:“與我置氣也不該是這麼個氣法,平日有所需求,朕都依你…”指尖欲替其撣去霜雪,被輕巧避開,宋聞美無奈莞爾,“但也得知分寸。”
“……”
尚明秋偏頭不語。片刻後,嗓音沙啞地道:“你放過柳垂澤。”
宋聞美拾碗動作一頓,隨口道:“他是你的誰?”
“朋友。”
身側倏忽傳來一聲嘲笑,充耳不聞。他強調:“他是我的朋友。”
宋聞美喃喃:“朕沒聽錯…你說什麼?朋友?”
“他欺你孤身犯險在先,害你終生殘廢在後。”宋聞美扼住他的臉,惡語相向,“朋友?你是在氣我?”
“我無需氣你。”
尚明秋掐斷臘梅,也同樣撕破臉皮:“尚某這雙腿為何會廢…你比誰都心知肚明。”
鉗制力道放鬆幾分,他自嘲一笑,道:“…宋清寒。”
尚明秋用一雙永久失明的渾眸,靜靜看著他。
“你殺了我吧。”
一字一頓,狠心又絕情。
“求你。”
自打柳垂澤、尚明秋二人不辭而別,萬壽山莊氣氛一日比一日壓抑。終是旁人看不下去某兩位整日鬱郁寡歡,在為他們找事做期間,也在不著痕跡地打聽訊息。好在這倆向來不會魯莽行事,有自我考量,唯一能確認他們絕非是被動離開,而是主動離程。而丞相禦史素來心思令人捉摸不透,但總不至於毫無計劃。於是,在打定主意後,眼見長安局勢緊繃不以,對抗如火如荼,雖只有三分希望,眾人還是決定重返故土。
一是於公。
二……則是出於私情。
大亂在前,人多倒不方便行事。墨允恩留柳清、沈明玉、寧知檀三人仍留山莊;他與曹衡則是向國家要了兩匹馬,當夜便趕往長安城。
跋涉一路,生靈塗炭、帝像塌陷;望著這片山殘剩水,墨允恩與其對視一眼,毅然駕馬往宮中深入。
民不聊生。茶攤上僅坐有幾位陌客路人,飲下一碗粗茶,哀聲怨氣:“這邊疆之地越發不景氣,也不知此仗落定後,長安那塊兒會是怎樣一副慘狀。”
“那朝野文武個個被剝權削職,其家族靠山也被宋氏聯合昭兵株連滅門,怎會有威脅牽制?”有人吹吹衣袍塵土,道,“如今只剩那能文不能武的花瓶禦史仍在垂死掙紮……哎,不過我可聽說,他現在被關在地牢,生死未蔔!”
這回是一個女人道:“這柳靜竹,此前不是寧雍帝跟前的紅人嗎?因戰落荒而逃,怎地不帶他一起呀?”
“那事關生死之大事,帶個拖油瓶作甚?難不成逃亡路上還要亮出來看看啊?”
“所以這俗話說得好…藍顏薄命。我看那禦史大夫柳靜竹,這回是真折在這上面了。”
眾人連聲應和,又大放厥詞。道這聖上昏庸無能,被奪位追殺也是遲早的事。
城牆邊下,曹衡隱身暗處,慢悠悠從懷裡取出一支彈弓,擲去一粒尖石。茶攤瓷碗破碎四裂,嚇得他們尖叫連天,連方才攀談之事都詞窮了老半天。
“……站著說話不腰疼。”收回暗器。曹衡嘴一斜,道,“一群白眼狼也就只敢在鳥不拉屎之地嚼舌根了。我看那幫人衣著不似大燕人……真是莫名其妙,死了也是該的。”
喉結滾動,墨允恩飲水解渴,道:“別管無關之人,早些斬了宋聞美項上狗頭才解恨。”
曹衡睨去一眼,半晌,贊同點頭。
“其餘鄭青他們會解決,我已安排花嫁攜禁軍隨你我共同攻克城池。算算時辰,也快到了。”駕馬同行,曹衡道,“兵臨城下,望能盡快落個結束吧。”
天高地闊黑雲湧,旭日東升迎廝殺。
墨允恩將幹涸水袋拋棄於此,陡地驚起一片飛塵。隨後,少年高尾飄揚,同這天下,共迎一場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