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瑪託蘭年代記·命運與命運六)
我生於人類。
——這是諾倫誕生自我意識後後,最刻入骨髓的認知。
彼時的她尚未選擇“諾倫”作為自己的名字。處在世界各地的人類曾給她取過很多諸如此類的名號,“諾倫”也僅僅是其中之一 。比起這些,她更願意去注視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文明。
他們敬神,他們為神編撰虛無的傳說,他們為神舉行各樣的儀式……人類將未知捧得天花亂墜,歸根結底其實還是為了慰籍自己。
敬畏與憎恨,是人類對她最直觀的情感。
在觀察人類的歲月裡,她在某一天裡不知何時也擁有了一個具體的形象——是世人常知的女神,也是玄奧的代表。眾生的意念化為她身側的星海,眾生的命運也被具現化成了一條條紛繁的線,成為了世人筆中記載的無上權柄。
這並非是她的真實形象。準確的說,神本應就是無形之物,只是人類利用想象為虛無的神明填上了千彙萬狀的色彩。
如今她變得有形,明顯是她的自我意識導致的。是她的自我,在日複一日的凝望當中,催生出的想象——她認為自己應當是這樣的形象。
擁有自我的神,是否都會像她一樣,會將自己裝飾成人類理想中的模樣?
她不由在這個世界尋找著這樣的答案。
倘若真如人類的創作所言,一個領域內就當有統管一個領域的神明,那麼她應該並非是唯一的特異,這個世界應存在著其他的神明。
她應該在期待著能從其他的神身上找到答案,所以才産生了凝望人類以外的慾望。
然而很可惜的是,無論時間過去多久,她都沒能在此世之內找到第二個像她一樣誕生了自我意識的神。她沒有同類。
但是,這個世界的確存在著掌管各自領域的“神”,只不過,這些神都在隨萬物而動。萬物即是他們,他們即是萬物,並在天道的規律當中有序執行。用人類創造的術語來講,這個世界就是一個機器,各個“神”各司其職,而她,只是一個忽然偏離機器的齒輪。
這些不會誕生自我的“神”,才應該是人類最需要的神明。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身上這股心情從何而來——她厭惡著自己擁有意識,意識不僅催生出了她幻想中的形象,也催生了她太多無用的思考。
盡管在自我意識的驅動當中,被她具現化的力量之源——「眾生星海」,吸收了眾生之念以後變得越來越龐大。可無論她如何強大,她也無法做到毀滅自己。
她只能盡量讓自己一直處在沉睡當中,這是封閉思考最好的辦法。雖然她十分捨不得放棄對人類的凝望,自此陷入黑暗的永眠。
也許正是因為有這個念頭作祟,她才會屢屢在之後的沉眠中驚醒。
在不知第幾次醒來後的某一天裡,她敏銳地覺察到這個世界有了異狀:人類所看不到的緯度裡,正有一個幽深的洞口如一柄劍般懸於世界上空。如果任由它繼續擴大,這個世界將會崩潰。
齒輪一旦産生了松動,機器就會出現缺口,她隱隱明白了招致這場災厄的原因。
她不該是誕生於世的存在。
眼望著那個洞口越來越大,千思萬想過後,她還是決定用所有神力填補那個洞。她無法毀滅自己,但她現在得到了一個讓外物毀滅她的機會。只要像她這樣畸形的存在消失,那麼這個世界應該就能繼續正常運轉下去,她所重視的人類也能繼續在這個世界創造燦爛奪目的文明,恣意生長出讓人移不開目光的人性。
屆時,屬於她的那個領域應當會迎來一個新的正統的“神”。之所以正統,是因為這個“神”不會再像她一樣被思考侵擾。
沒有太多感傷的情緒,她帶著全部神力踏入了那個洞口。
步入洞內以後,她才從中感知到這個洞口原來並不需要被填補,只需要一個“吞噬”。而決定獻身的她也在陰差陽錯——不,正是司掌這個領域的她不可能不知這個道理:這個領域內不存在巧合。
何為吞噬?這是很簡單的做法,只要給這個洞口輸入屬於本世界體系之內的一絲力量,它就會受到劇烈的排異反應,從而被“推”出這個世界。
雖然方法極為很簡單,然而,這個答案卻必須在踏入洞口之後才能獲知。一旦有神明心生解決的念頭,就必然要踏入這裡感知它的“源”。
所以,一個悖論就出現了——
但沒踏入洞口以前,誰也找不到封閉洞口的方法;可一旦踏入了這裡,洞口就會立馬受到排異反應而封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