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潁村的那位羅村正也在,聽到這訊息險些沒站穩,他們對胡人的恐懼那是已經深入骨髓了。從前胡人南下時,他們壓根收不到半點風向,都是快要殺進村子才知道躲,可那會兒又如何來得及?每每都要死傷好些人。他們的命就那麼賤麼?怎麼回回死的都是他們。
好在這回縣令大人仁善,提前告知了他們,還允他們入城避難。
羅村正攜附近村民跪了下來:“縣令大恩,上潁村等無以為報!”
“快起來,什麼恩不恩的,好好將城門守好比什麼都強。”裴杼趕緊叫他們起身,實在是受不了動不動跪下磕頭這一套,總感覺會折壽。
不是村民們膝蓋軟,而是在此之前,他們從來沒有被縣衙善待過。如今裴杼替他們著想,無異於是雪中送炭。這份恩情,他們都會牢記於心的。
事不宜遲,羅村正趕忙薦了幾個腳程快的小子去傳話,剩下的人仍舊留在此處佈置城防。既然縣令允許他們進城,那這城防就更得上心了。否則城門被破,不僅他們會倒黴,放他們進來的縣令大人也得擔責。
王綽一直跟著裴杼,裴杼去哪兒他便去哪兒,並非是為了做什麼,他如今活著跟死了沒有什麼兩樣,心中也無任何執念,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對這個小縣令産生了一絲好奇。
裴杼才將訊息捅了出去,便預感有人要來找他的麻煩了。
果不其然,不過片刻,鄭興成便怒氣沖沖地帶著人過來問罪了。
不過他好歹還知道裴杼才是縣衙的老大,到了跟前時,愣是將滿面怒容給壓下去一半兒,但是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生硬,擠著眉頭諷刺了一句:“縣令大人真是愛民如子啊,這麼迫不及待就將訊息散佈出去,還放城外百姓入城,看來從前的教訓是一點兒都未曾放在心上,下官實在是佩服。”
裴杼揚起嘴角:“過獎,過獎。”
鄭興成的拳頭更硬了。
他大概也知道,裴杼善於裝傻充愣,繼續嘲諷沒有任何意義。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將這些百姓都趕出去,真這麼做的話也太難看了,鄭興成是不在乎名聲,但是他也不希望人人喊打。
可嚥下這口氣他又不甘心,於是憤憤地來了一句:“縣令大人為了城外百姓奔走,難道就不怕傷了城中百姓的心?”
裴杼一頭霧水。
鄭興成冷笑不止:“原本只要緊閉城門,用城外百姓的糧食就可以換來胡人回程,如今胡人沒得到糧食,勢必要來縣城中掃蕩。大人啊,城中的百姓何其無辜呢?”
裴杼拉長了臉:“嘁,謬論。”
“是否謬論,大人自己一看便知,您既得罪了人,便別想他們來日替你賣命。”
靠那些村民,又能有什麼用呢?
鄭興成在裴杼臉上轉了一圈,譏諷一笑後便離開了,他等著看裴杼如何人心盡失。
裴杼方才雖然沒露出什麼,但是心裡卻還是記住了鄭興成的話,不死心地在城中轉了兩圈。
結果不出意外地受到了冷待。
方才他出來時,有不少人得知他是新縣令還好奇地圍觀,這會兒他說要放城外百姓進來後,城中人便對他起了些許微妙的敵意。
沒有誰願意為別人承擔風險,他們本來可以好好地活著,結果就因為縣令要保全那群村民,他們便要直面胡人,誰願意?
村民們要保,可以去別處躲一躲,為何一定要來城裡?他們又何其無辜呢?大人盲目偏向城外的村民,竟將他們置於危險之中,實在不是個好父母官。
裴杼走到了一個小攤子上,拿起一個泥人問道:“這個怎麼賣?”
小販冷淡道:“八文。”
裴杼訕訕地放了下去,知道了鄭興成說的確實沒錯。
裴杼有點傷心,自己好像被排斥了,但他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這些人只是尋常百姓,又沒做過惡,只是不想自己落於險境罷了。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轉機,一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