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教練告訴呂暢,他和桑拓是病友,這網站辦起來了需要人去做大,這事兒他想交給他。網站域名、法人代表、課程上架都還沒開始做,等到一切就位,就以呂暢為創始人,把網站張羅起來。希望他能夠帶著他們的夢想繼續前進。
呂暢白天做一名培訓班的數學教師,晚上和尹正南他們一起研究網站,準備接過老師的夢想,進行創業。
那段時間有一年多。
這一年多裡,韓清昀又考上新的學校,又再次不能適應而主動退學。而這麼長的時間裡,呂暢依然沒見過他到底長什麼樣子。韓清昀幾乎不下閣樓,吃飯也是桑拓端了飯碗上去跟他一起吃。他就像一條被遺棄在深海的魚,一點聲息都沒有。
哦,他有過聲息。
有那麼不多的幾次,呂暢聽到閣樓裡傳來男孩子歇斯底裡地瘋狂嚎叫,就好像什麼東西刺穿了他的心肺,讓他痛苦不堪。
每當這個時候,桑拓和尹正南都會馬上扔下手裡正忙碌的東西,迅速沖到樓上。
呂暢過去的時候,看到尹正南抱著小孩的頭,眼睛紅紅地安慰著他。小孩已經長成為少年了,手腳很長,攤在尹教練的懷裡不住抽搐,要好久以後才能平靜下來。然後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獸,蜷縮在自己的床鋪裡,昏睡上好幾天。
呂暢事後問過尹教練那小孩怎麼回事?
尹正南不肯說,桑拓也保持沉默。
這些年,呂暢雖然被韓清昀逼去了海外,但他一直在關注著極點網站的成長,關注著韓清昀。
他已經完全不能把這個意氣風發、笑容自信的年輕人,和當年那個羸弱脆裂的悽慘少年聯系在一起了。
韓清昀……
他……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變化的呢?
……
……
呂暢的手指按在了鐵欄杆上,鐵屑立刻嵌滿了他的手掌。他咬咬牙一步步往上爬。爬底下的七八米還好,當到達了十米以上,就開始心慌了。不過他還是堅持爬上了水泥罐的頂部。
這個廢棄的水泥罐是空心的,一圈水泥壁圍著,水泥壁的上緣只有一米多寬。而且因為年久暴曬,不少水泥塊已經開始疏鬆,呈現出條條令人心悸的龜裂。普通人站在上面都會覺得心虛氣短。
呂暢蹲下來,以免自己失足墜落。
韓清昀已經坐在旁邊了,腿垂在罐壁上。
呂暢盤了腿坐在裡側,風從兩人間隙中吹過,高空的風顯得特別狂暴,身上衣服鼓風。
韓清昀一把將頭上的棒球帽取下來,回頭一笑:“有點膽子嘛?”
呂暢看到他取下帽子的那一瞬間,頭發、眉宇都在夕陽下顯得線條清晰。他忽然心裡砰得跳了一下。
他記起韓清昀是從哪一天開始突然變化的。
那是六年前,桑拓在尹正南去世之後,又堅持了半年多,身體越來越虛弱,即將離開人世。打電話給呂暢,讓他按照尹教練生前的囑託,去他那裡拿“極點網站”的所有資料。
可是,在那個老街的舊屋前,呂暢被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人,就是韓清昀。
那個用連帽衫把自己緊緊包裹的少年,站在呂暢面前告訴他:“‘極點’從今天開始歸我了。”
呂暢不信:“你讓我去見大桑!極點不可能歸你!”尹教練逝世之前還在擔心他的這個“小兒子”,怕他因不能適應社會而自殺,要讓呂暢照顧他。怎麼可能把自己所有的思維結晶、智慧心血,都交給這麼一個“弱者”?
當然,將近一年的時間合作下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們三個人之間,桑拓才是最強的那個人。他處事冷靜果斷,雖然長期在山區學歷幾乎沒有,但是他透過自學完全可以彌補這些知識。只是他是尹正南的病友,蟄伏在他體內的腫瘤,註定了他無法帶著“極點”走下去。
但是無論如何,“極點”都不可能跟當時尚未成年的韓清昀有關!
呂暢憤怒地去推他:“你讓我見大桑,你把大桑怎麼了?他不可能這麼昏聵!‘極點’那麼多資料,不可能交到你一個小孩手裡!這是他們的心血!你懂不懂?心血啊!”
已經完全長高的韓清昀,穩穩地站在他面前,根本不想讓道。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抬起手,把那頂永遠罩在頭上的連帽衫帽子,一點點擼下來。
在呂暢震驚不已的目光中,韓清昀露出了他的臉。
呂暢一直以為他是臉上有疤才不願意見人。
誰知道他膚色晶瑩,五官勻稱。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個非常美貌的少年人。而他的眼睛,更是奪目如劍。
“阿暢。”他的黑色瞳仁又亮又大:“有我在,你拿不到‘極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