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麼一動不動站著,王之女,自有眉目如一,王相也,值守在邊關的將士看到公主親臨,手中豎直握著的長槍又直了直。
一直到霞霞暉光沒落於溪草,暮色四合,她才和景南歸一同坐上回常府的馬車。
雁翎坐在軟榻上,目光直直盯著冰塊進來坐在側榻上,手執一冊未看完的《佛經》,看樣子跟她沒話說。
但她有問題問吶,她換到了冰塊對面坐著,雙手規矩搭在小幾上,身子隨之往前稍稍,口吻活潑,“夫子,學生有數不清的問題想問。”
景南歸閑閑看了她眼,身子側挪至一旁,自打他用爹孃軍功換取小唯隨他回府,哪怕表面再平靜,他也自知內心多翻湧。
自問多年靜持,總是無用的,小唯所在之處,必將令他沉心波瀾。
剛在城牆上,鮮盈光暈無遮,在她臉上勾勒著清麗輪廓,眉目如江山畫嬌,妙不可言,前世小唯也是個活潑妙麗的少女,亦有鴻鵠之志形隨,北殤百姓愛戴她,本性鮮活。
近看眼前人,一模一樣的脾性長相,簡直好像他死後的一場醉夢,亦真亦假,他辨不清楚,即便知道這是假的,但卻總有種聲音告訴他,這是真的,轉頭來夢碎,還是假的。
甚至夢碎時,他能感覺到自己掐自己的疼痛,原來他回來是真的,眼前小唯也是真的,只有他的幻想是假的。
冷靜,他要冷靜,景南歸在心中強迫自己。
他不能頹廢,重活一世,有些事他既亦知曉,總要做出改變的,為北殤百姓,為他心中小唯,總要跟眼前小唯打交道的,他努力抑制過後,淡淡說道:“殿下,請問。”
雁翎看他一直氣定神閑的,該不會是故意在等她問話吧,‘請問’二字,更是毫無溫度,看來她給他起的‘冰塊’真是名副其實啊。
不過嘛,她不在乎。
“為何駐守計程車兵一看到我,都會使勁攥著手中長槍呢。”說著,雁翎也使勁攥了攥茶盞壁,裡頭倒的不是茶,而是果子茶,是用瓜果煮熟後的茶,小幾上的糕點也換成了幾樣瓜果,她邊吃邊聽,姿態隨意到她不像一個學生,更似主人。
景南歸雖沒想到小唯問題會是這個,也沒意外,小唯問什麼都可以,他都能循循誘之,“因殿下是公主,是王的女兒,是北殤天命。”
“可是,我怕死之症早已在百姓間傳之千裡肥沃,邊關將士何常不知呢。”雁翎沒留意到,她下意識將剛擇下的葡萄緊握著和話宣告顯低落。
景南歸將手中書搭在膝前,轉了轉身面朝她,“殿下既能站在城牆上,便是給了邊關駐守將士莫大的鼓舞,微臣身為將門之後,當然懂得曙光從何來。”
“世人常說,將領和將士才是勝敗之關鍵,實則不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才是勝敗的轉折。”
雁翎聽得懵懵懂懂,沒等她問出下一個問題,馬場忽然宕停,景南歸眼看著小唯快速找到馬車角落曲蜷著身子坐著,臉上滿是驚恐,他掀簾問尋。
外頭車夫話聲傳來,“世子,剛有孩童跑到路中央,現已無礙。”
待景南歸轉過身來,發現坐在角落裡的小唯雙手抱膝,早已淚流滿面,他坐到她身邊,從袖中拿出一塊柔黃色的絹帕。
他接小唯出宮前,事無巨細地問過明丞相,其中便有但凡小唯覺著會威脅性命之事發生,她便會哭的,是以他此後隨身攜帶一塊絹帕,就像上次他說帶她騎馬,小唯敞門而出,眼角尚掛著拭幹有殘的濕潤。
那次她躲在門裡哭無聲,他沒來得及遞給她娟帕,這次她既能坐在馬車裡,說明潛意識裡是不怕馬車的,只是跌宕而已,沖過去就好了。
雁翎擺擺手,“不用了。”她這會兒不想接冰塊的東西,剛她心裡忽而生了坐馬車果然不安全,正如冰塊講的不差,可是冰塊就是好人了嗎,他要的不就是她的命嗎。
就像冰塊說的,王是勝敗的轉折,王死了,就能一直勝了唄,剛她沒理解的意思,瞬間就理解透徹了。
“本公主要下去走路。”她抬手給自己擦眼淚,可惡的是淚水還在不自覺地落下。
馬車還在行駛,雁翎心中的害怕依舊翻湧著,只不過她眸中淚花被絹帕輕輕拭掉,身邊的人試圖讓她沉下心來。
“別怕,微臣一直會殿下身後的。”
“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雁翎哭的更兇了,“本公主是君,景世子是臣,我要下馬車走路。”她心裡較著勁,非讓冰塊去說停。
落在心裡她在逼他承認她是君,露在臉上她哭得梨花帶雨,就寫著‘忐忑不安’,還有‘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