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的,於她而言,康王爺已成了很特別、很特別的存在。
因為是她家阿孃當年捨命救下的人啊!
用阿孃一條命換來的,是那樣寶貴,她與康王爺尚不相熟,卻絕對不願意見他陷入困境,在帝王的疑心下之受到傷害。
入夜,有些年長的婢子捧著幹淨的一盆水進到房內,見已換好中衣寢服的小姐坐在大銅鏡單,然,並非對著映在銅鏡裡的嬌小美人顧盼自憐,卻是手持劍刀、一手拿著淨布,正仔仔細細、來來回回地擦拭兵器……劍刀輝芒照美人,美人彪悍淩劍衛,就算見多識廣的婢子私下看過無數回,每回再見……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
“……小姐,咱來幫您梳梳發,鬆鬆頭皮吧?”盡管發麻,畢竟當了掌翼大人多年的“房裡人”,怎麼也得撐住。
“嗯,好啊,麻煩蘭姑姑了。”穆開微揚眉一笑,利落地收好兵器,聽話坐定的模樣倒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溫婉神氣。
蘭姑將那盆水放在架上,來到她身後,替她解開束了一整天的牛筋綁帶,十指按在她頭皮上或重或輕地揉捏,邊按壓邊碎碎念道——
“小姐一年到頭都頂著同樣的發型,高高束起的一根大馬尾,完全用不著發飾,一條牛筋帶子就搞定了,欸,這牛筋帶子一用還用了兩、三年不換……”越念越想哭,“小姐啊,咱這個人沒啥兒值得說嘴,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我娘生前手把手傳給我的梳發巧技,小姐您也行行好,哪天讓我大顯神威一下,幫您梳個美到翻天的發型在帝京露臉,以告慰吾家老孃親在天之靈啊。”
穆開微在銅鏡中與蘭姑對上視線,露出有點歉疚也有些無賴的笑顏。
“姑姑值得說嘴的地方多了去了,瞧,你按得我頭皮多舒服,唔……真鬆快呀……”她閉起眼,微微晃著腦袋,非常醉然之姿。
“德性。”蘭姑啐了聲,順手輕戳她腦袋瓜一記。
鬆了頭皮、梳順了發絲,穆開微被服侍著洗漱過後,乖乖吹熄燭火上榻。
帷幔內,她躺得四平八穩,雙臂放鬆地擱在身側。
腦子裡本還轉著衙門裡的一些案子,也想著阿爹和康王爺不會用什麼法子打消皇家指婚的念頭,再想到她自個兒……
俗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實不排斥嫁人的,但她早就是個大齡姑娘,又在“六扇門”裡當差,還是掌翼之首,宮拜正三品,若非皇家賜婚,還當真見不著哪家兒郎敢登門提親。
身邊年紀與她相近、脾性與她相合,能與她配成對的,唯有大師兄孟雲崢一人,但他們兄妹們一起“混”這麼多年,兄妹之情再純粹不過,要她嫁大師兄為妻,光想像就足夠令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整個人都不對勁兒。
欸……
她似在內心吐出那一口長氣之後,神識漸散,徐徐沉進睡眠中,無夢。
但,忽而間變得似夢非夢。
將她從深睡狀態中召回的是嗅覺。
她再一次嗅到那股教她永生難忘、獨特至極的辛涼氣味,一鑽進鼻腔,她神識頓覺清明,立時察覺帷內潛入一人。
她憑本能出招!
出手就先扣住對方探到鼻下的一手,猛然扯近,再肘擊對方胸口並借力坐起。
來人低“唔”一聲,閃得略顯狼狽,像完全沒料到她會醒來,但也十分迅捷地與她對招、折招。
於是在小小的床帷內無一句言語,對坐的兩道身影你來我往、你攻我擋,四隻手變招再變招地擒拿扣抓,然後不知對過多少招,兩人最後是相互按住對方的腕脈、扳緊對方的指,一場無聲激戰才終於暫停下來。
穆開微仗著嗅覺絕佳,再輔以眼力神銳,硬是把人認出來了。
“黑三爺這是當起採花賊了嗎?採花採到在下身上,閣下這膽子練得挺肥啊。”尋常女兒家在此際肯定得花容失色直哆嗦,但她穆開微不是,氣場爆開,直迫對手,就算在“採花賊”面前僅著單薄的寢衣也坦蕩蕩得很。
倒是身為男人的不速之客覺得不自在了。
著實不敢朝她微敞的襟口多看半眼似的,黑三罩著薄皮面具的臉側向一邊,露出來的兩隻眼睛閃爍再閃爍,視線直接固定在帷幔上的蘭花繡紋上。
“什麼……什麼採花賊?胡說什麼?咱有那麼下流嗎?”黑三硬聲駁斥,瞪了她一眼又迅速撤開,突然自言自語般囁嚅,“春天還沒到,就算到了,那也春寒料峭得很,穿那麼單薄入睡,都不怕肚皮著涼嗎?”
雖是自言自語,但離得那樣近,又無旁人或其它聲音幹擾,穆開微聽得可仔細了,遂答,“在下身強體壯,天生就是火爐體質,穿得再單薄都不勞三爺費心,倒是春天還沒到,就算到了,那也春寒料峭得很,三爺在這大冷天還奔出來採花,那是饑渴到不行了是吧?”
黑三怒了。“就說不是採花賊了!”
“不是……那閣下夜訪所為何來?”似怕他脫逃,穆開微加重力道按住他的腕部和虎口。
黑三氣息微紊,但很快已拿穩,“你放手,我就告訴你。”
“三爺何不先說來聽聽,聽完了我自然放手。”穆開微寸土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