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柳濯月臉色青紅交加之際,尚盈盈卻又施施然折起書信,輕聲發笑。如同玉珠落盤,在這寂靜殿中裡顯得尤為突兀。
見柳濯月怒目瞪她,尚盈盈微微一福,柔聲道:
“貴妃娘娘甭緊張,是嬪妾記岔了。嬪妾先父名諱當中,確實沒有這個‘思’字。”
“你——”
柳濯月嗓音尖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尚盈盈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竟敢糊弄本宮!戲耍合宮上下!”
方才的窘迫和心虛,瞬間化作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貴妃娘娘息怒。”尚盈盈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在看一場猴兒戲,“嬪妾不過是開個無傷大雅的頑笑,想試試看,這偽造書信之人,究竟心虛到何種地步。”
尚盈盈雖沒明說是誰,但結果已經赤裸裸地擺在臺面上。不僅洗清自個兒與顧嬪身上的汙水,還在不知不覺間,將幕後之人詐個明明白白。
尚盈盈先前那番關於名諱的說辭,根本就是個套兒!偏偏柳貴妃做賊心虛,自個兒一頭鑽了進去,被人唬得不敢回嘴,醜態畢露。這下子,連傻子都瞧出這事兒裡頭的貓膩。
直至此時將柳濯月逼入窘境,尚盈盈才收起故弄玄虛的架勢,指出真憑實據:
“啟稟皇後娘娘,其實這封信真偽如何,無需查驗什麼名諱,只看字跡便知。”
“嬪妾早便發覺,自己先前習字時所用宣紙,不知被哪個有心人悄然竊取——”
尚盈盈話鋒一轉,眸光掃向簪雪,陡然銳利起來:
“於是嬪妾便留了個心眼兒,故意在近些日子,將自己舊時習字貼拿出來作餌,引這賊人自個兒現形。”
“這封信上,落款年月恰是三日之前。可嬪妾如今字跡,早已與此天差地別。若諸位娘娘不信,大可取嬪妾近日筆墨來一對便知——”
“尚美人所言,句句屬實。”
尚盈盈話音未落,忽聽得一道低沉嗓音傳入進來,驚得滿殿嬪妃心頭俱震。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來壽推開殿門,正躬身打起簾子。
晏緒禮身著帝王袞冕,負手立於階前。十二章紋在日頭下熠熠生輝,分明是散朝後尚未及更衣,便匆匆趕來承祥宮中。
“臣妾嬪妾給萬歲爺請安。”
眾人慌忙起身行禮,環佩叮當聲中,晏緒禮已大步踏入殿中。他目光梭巡,一眼瞧見尚盈盈在何處,便舉步越過眾人,徑直朝她走來。
還未想好如何面對晏緒禮,尚盈盈慌亂地低垂眼眸,哪知腕間忽而一熱,皇帝已將她穩穩托起。
眾目睽睽之下與晏緒禮觸碰,尚盈盈耳尖倏然染上薄紅,本能地輕退半步躲避。
察覺自個兒失禮,尚盈盈趕忙抬起一雙剪水秋瞳,欲語還休地瞧著晏緒禮,求他暫且饒過。
掌心中驟然一空,晏緒禮微微攥拳,只在尚盈盈面上稍作停留,便抬步邁向主位,沉聲道:
“都起來吧。”
目光淩厲地剮過下首諸人,晏緒禮帝威渾然,冷意漸盛,這才又瞧向那封惹出軒然大波的信箋。
眼風剛一掠過去,來壽立馬從盼煙手裡奪過銀盤,碎步趨前奉上。
晏緒禮只扯來隨意掃一眼,便如同碰著什麼髒東西似的,嫌惡地將其摜去地上。
鴛鴦玉佩砸落在鋪地花毯上,“咚”的一聲響,而後又打了幾個滾兒,正好翻去柳濯月裙邊。
“萬歲爺息怒!”
眾人見狀,頓時噤若寒蟬,趕忙隨皇後起身,烏泱泱跪倒一片。
連要惡人先告狀的柳濯月,都被這場面震懾住,喉嚨裡不敢發出半點兒聲響。
十二道旒珠垂落如簾,玄玉相擊間泠然作響,將晏緒禮神色盡數隱於其後。九重天威傾瀉而下,教人不敢直視,更遑論揣度聖意分毫。
一聲極輕的冷笑,忽自晏緒禮唇邊逸出:
“尚美人的字,乃朕閑暇時親自所教。”
“她近來是何字跡,朕瞭如指掌。這上頭鬼畫符似的玩意兒,也敢拿來構陷宮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