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差這點銀兩是麼?”青瑤微微詫異,抬眸看向伍續,但她很快便明白過來伍續的意思。侯府雖分了産業,卻不曾分家,母親如今掌著府邸中饋,自會引得祖母覬覦。大房産業裡,想必除了書鋪,其他的莊子一類也定有利薄的,都被母親用來“迷惑”祖母了。
青瑤不由失笑,暗道:“且這樣的迷惑,偏還拿了釣譽的祖父做幌子,這般看著無疑是一片孝心,祖母也沒得挑揀。”
“如此,這書鋪便繼續經營打理著罷。”青瑤的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不過,打理的法子卻要變一變才好。”
“王氏既然想要雅名,索性便將姿態放低一些。除卻珍貴孤本,其他書籍都允了外借,供士人學子傳抄。如此,既能惠及世人,又能得美名傳揚,豈不美哉?”
伍續聞言,頷首說道:“這或許得問問夫人的意思。”
王青瑤清澈的眸裡閃過一抹狡黠之意,“此事我會與母親細說的。我今日找你來,原是為了你手中的這本賬冊。”
伍續垂了看了一眼手中的東西,隨即便轉看向青瑤,他並不急著相問,只定定聽著青瑤娓娓道來。
“不瞞續叔,這本遊記我打算置之於市井之中。”青瑤頓了頓語氣,繼續說道:“王家書鋪是第一步,且與此同時,我想託續叔找幾個靠得過計程車人,將此書摘抄謄寫。之後,再從臨安城中尋幾個規模相當的書鋪,將這遊記四散開去。”
伍續一邊聽著,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遊記裡的內容,那些個風情人物的筆墨也就罷了,可民生、政事評論竟也有涉及……如今聽著小姐的意思,竟是打算出書傳閱其中內容?
青瑤沒有注意到伍續面上變幻的神色,只淺笑著繼續說道:“為了避免惹人耳目,這遊記在讓士人謄寫以及分送給其他書鋪的過程中,可另外夾送幾本經傳和雜記。”
伍續一頭霧水,口中嘆息道:“可小姐這般做,本就惹人耳目的緊。再怎麼夾送其他書籍,但凡聽到這些書的出處是臨安王氏,就必定會讓士人注意到的。”
“我就是想要如此啊……”青瑤抬頭看向伍續,清潤漆黑的眼眸泛著一層坦然,似半點避諱也無地承認道:“我想要讓這遊記廣流於市井,但正如父親所教的那般,手法雖然婉轉了些,但效果卻會更加明顯。”
伍續手上動作更是僵慢,遲疑地道:“老奴不敢問小姐的目的為何,只單說這遊記,其間有好幾處寫得也實在露骨了些……若今後這寫書之人,筆下更加放浪形骸,那該如何?”
青瑤沉吟一笑,病中略顯蒼白的面上泛起一抹喜意,她目光如水如空,帶著洗練真摯的情感,“續叔,你放心吧,我會有分寸的。”
“再者國中名士多論政事者,陛下心中亦有明斷,甚至曾親自拜訪過幾個對朝中政舉不滿計程車人,讓他們入朝為官。可見,這遊記即便流轉出去,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的。”青瑤笑著安慰伍管家道。
伍續萬萬沒想到,他口中的那位筆下放浪形骸的人竟是自家小姐,當下惶恐地作了一揖,垂頭嘆道:“是老奴言語無狀,請小姐恕罪。可老奴卻仍舊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青瑤凝視伍續片刻,輕輕點頭道:“你說。”
伍續複又作揖,低頭說道:“小姐方才也說了,世家權勢如此,也有追求雅名的時候,那……”伍續略作停頓,省去“陛下”兩字,繼續說道:“對於貴人,小姐又如何能確定他不是在追求雅名呢?”
“貴人之心便似臨安的天氣一般,可能前幾日還光照和暖,轉眼便寒風四起,誰又能有所料定?”伍續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抬眼朝青瑤看去,輕喚道:“小姐?”
青瑤回望著他,目光瑩然,字字清越如環佩相鳴,“續叔也可當我在追逐雅名。與那些沽名釣譽計程車人一般,既然選擇這般做,不是我沒有考慮過後果,而是我已經將後果考慮了進去。續叔可曾想過,為什麼陛下會讓李永逸老大人回京?”
“難道不是因為謝家在其中諫言?老奴聽聞皇後娘娘便就李老大人的事規勸過陛下……”伍續輕皺著眉回答道。
青瑤淡笑著搖了搖頭,漆黑的眸中流動著輕快明澈的光彩。她沒有告知李老大人之所以能夠重返臨安,有她因勢利導的因素在,但卻真真切切地道出了最為主要的原因:“那正因為聖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