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瑤山,臻白樓
去日流年,風洗過往,歲月吶,好似對這瑤山的聖女都偏愛了些。那一株本早該枯死的桫欏樹,卻在蟲馨病重第四十九日依依長出了新芽,一年複一年,長勢竟是比往日更加茁壯。
桫欏重生,蟲馨便再不必死了。
桫欏之約,是蟲馨的執念,生欲或赴死,都同這一棵樹的命數息息相關。
便在桫欏樹生芽的這一日,蟲馨得以沖破死劫,日日躺在這樹下,靜靜地,靜靜地躺著。說不出一個字,亦沒有一個表情變化,除了呼吸如常,其餘同一具死屍別無二致。
百蠱玄姬蟲悅,身為苗族聖女,掌百窟銀鈴,日日都有忙不盡事。但只要蟲悅一回臻白樓,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去探望阿孃。
血月過後,白日的陽光格外明媚,湛藍的天空上,一輪紅日噴射下萬道金幅,瑤山萬物罩著一道道燦爛無比的霞輝。
日光,就好比是希望,照得人心裡溫熱無比……世人無不貪戀日光,只因為有些溫暖,在現實生活裡,感覺不到。只是人性涼薄,這世上真正暖心的情感又有幾種?
這一日蟲悅風塵僕僕歸來,她伏在蟲馨腳邊,握住蟲馨一動不動略帶冰涼的手,朝裡哈著熱氣,“阿孃,您還好嗎?”指著頭頂長勢頗好的桫欏莖葉,妍開一笑,“您看這樹長得多好啊”,看著枝頂的鬱郁蔥蔥,忽然有些憧憬,小聲嚶嚀,“興許這桫欏樹也有花開的一日……”
藤椅上,因著蟲悅最後說的這一句,眼中一片新綠的蟲馨睫毛一顫。想來能牽動蟲馨情緒的人,由來只有她心中的公子。
桫欏之樹並非昱珩公子所種,花開之約也並非昱珩公子許下,可是那又如何,只要她的阿孃喜歡,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又算得了什麼?想到這裡,蟲悅原本比日光還要溫和的眸子裡多出一份冷冽。那份冷冽竟教人有種置人於無人之境的無助感,不寒而慄。
蟲馨的眸子依然向上,滿眼滿心盡是頭頂的一大片蔥蔥綠色。
蟲悅為蟲馨掖好了毛毯,隨即走過閣樓千轉,來到一處燈火幽暗的地方,原來臻白樓深處,藏有暗室。
暗室之前有障眼法遮蓋,尋常人並尋不到。
四四方方幽幽深深一處密閉之所,內設一古樸幾案,幾案上有一陶罐,其內似盛有什麼東西,黑黑黏黏的,像是在供奉著什麼。
而這幾案之後,似還有暗室。
蟲悅停在這座幾案前,猛然抖動右足,百窟銀鈴發出的聲響再不是動聽悅耳,竟是一種怕人恐怖的陰森感覺。隨即,百窟銀鈴間有暗紫色煙幕飛出,一簇一簇,悉數蕩入那案前陶罐。而後陶罐之內有一陣陣“咕嚕咕嚕”似水沸騰的聲響……
時辰到了,蟲悅即刻咬下自己的指甲,放入那已然沸騰的陶罐之中。獻祭事畢!
桫欏樹下,蟲馨依然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蟲悅緩緩上前,再次伏在蟲馨藤椅邊,化出離魂壎,吹鳴奏曲,曲調晦暗幽遠,蠱雕在空中盤旋著,嘶鳴附和。
“公子~”
十八年了,蟲馨終於開口說話,可她說起的還是那個人……
此刻,一隻蜜蜂懸停在蟲悅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