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沒心情去咂摸這兩人之間結了什麼怨,只含著笑,輕飄飄地轉了話題,道:“顧卿怎麼這個時候入宮,可有什麼事麼?”
顧桓看他一眼,晃一晃手中卷宗,有些要笑不笑地:“陛下見到白小郎,莫不是連這個也忘了不成?”
平日這些卷宗都有專人去取,哪裡需要勞動顧桓親自送來。
突然被這麼一懟,姬允簡直都感到莫名其妙了。只是平日姬允被顧桓懟習慣了,雖然不大高興,也只道:“倒勞煩大將軍親自送來一趟。”
夜裡本是有一場為白宸準備的接風宴,顧桓既然正好撞上了,也不刻意迴避,大方地留下來,一起入了席。
席上一輪推杯換盞之後,姬允便對白宸及他一幹手下論功行賞。
聽到白宸被封冠軍侯時,顧桓神色尚且沒什麼變化,再聽得冠軍將軍,顧桓終於皺了皺眉頭。
冠軍侯也罷了,雖然白宸不過六品長史,一躍封侯,簡直可謂是一步登天,但白宸此次確實功高,封侯便也罷了。
只冠軍將軍雖為雜號將軍,卻已經是能夠練兵領軍的實職了。
當即站出來,竟直接開口打斷了還在唱旨的徐廣寧。
“且慢。”
徐廣寧陡然被截了話,一下啞了火,猶豫地望向姬允。
縱然顧桓權傾朝野,一向都是目中無人,但當場打斷聖旨宣唱,也實在過於猖狂。
姬允神色不虞,但還是忍了下來:“大將軍有話要說?”
“陛下如此封賞,”好似全不注意到他語氣裡的不快,顧桓竟真的全無顧忌,道,“怕是不妥。”
姬允勉強忍住火氣,微扯嘴唇,道:“哦?如何不妥?”
“誠然白宸少年英雄,立下大功,封爵受祿都是應當。只是白宸到底只上過那麼一次戰場,年紀又太輕,便要拔擢為將軍,想是難以服眾。陛下如此封賞,卻不是他的榮寵,反而是將人放到風口浪尖,是要害了他了。”
他說得彷彿頭頭是道,於是姬允也點點頭,狀似認同地道:“大將軍說得也不無道理,只是方才在城門口,孤已當著眾人的面將話放了出去,若是轉眼便把話吃回去,豈不是叫那些提攜玉龍為君死的好兒郎們寒了心。”
顧桓挑了挑眉。
他倒是沒料到,姬允竟還留了這麼個心眼。知道自己一向對白宸沒好感,斷斷不會紆尊降貴跟著去城門口,才巴巴地跑去接人,趁他不在的時候先下了一道旨意。等他知道之後,木已成舟,也來不及阻止了。
而更讓顧桓不快的是,白宸回京之前,姬允雖在朝會上提過要封白宸為冠軍侯的事,卻絲毫未提及冠軍將軍。
他的陛下,這是原本就打算繞過他,自作主張。
顧桓眼底微微掠過一絲翳影,口中卻道:“陛下雖是金口玉言,有心拔擢也不能廢了禮制,自古以來沒有一步登天的道理。白宸立下奇功,陛下對他也頗有殊寵,封他冠軍侯也就罷了。只仕途一道上,白宸到底年輕,入仕也太短,還是個文職,若不加歷練便委以軍事重任,終究太過兒戲。若為後世效仿,亂了套數,更是貽害無窮了。”
姬允險些氣極而笑。
他想,若真要說起為後世仿效,貽害無窮,怎麼也漏不掉你大將軍把持朝政,隻手遮天的事跡才是。
他與顧桓正相持不下,白宸卻執起酒爵,站起來道:“大將軍說得是,臣以機巧立功,陛下封臣為冠軍侯,已是隆寵。臣感陛下厚愛,但實資歷尚淺,能力微薄,尚不足以擔此重任。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姬允啞然一陣。
他知道白宸這是看出他與顧桓之間,彼強此弱,所以自己站出來婉拒了,實際上是給他臺階下。
他能感到白宸不想讓自己太難看的心意,卻更感到了那種被掣肘的,無能為力的羞恥,讓他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人用力地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