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周之後,我康複出院了。那天的天氣還挺好,陽光燦爛,萬裡無雲。
我走出病房,喜滋滋地準備和我媽一起坐電梯下去。走到樓道拐角的時候,我豎起鼻子聞了聞。咦,怎麼有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
那香氣聞著像是花香。我問我媽,她噴香水了沒。我媽說:“醫院不是不讓噴香水的嘛。”
也是。
那可能是窗外的花開得比較好吧。
我沒當回事。
正式複工之前,我本來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來迎接註定要爆炸的辦公桌面和工作郵箱。結果人一去,活兒都被安排出去了不說,上面考慮我人剛出院,還專門吩咐讓我悠著點來。我們公司這麼有人文情懷吶?周圍的同事也有很多來問候我的情況,我們組還送了我一束慶祝康複的花。漸漸地,我把積壓的工作一點一點地撿了回來。這時候,我才終於有了生活回到正軌的實感。
上班,下班,週末出去和朋友聚餐。朋友問,我怎麼最近看著有些憂鬱。
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憂鬱。只是,有時候當我看向窗外時,我會不經意地開始發呆。
那個人沒有來找我。
我一天一天掐著日子算。把我的發型從勞改犯同款熬到了高中查風紀的長度,我還是沒能等到他的任何訊息。
我趁著複診的時候問過張大夫,離開系統需要滿足任何條件嗎?積分不夠能不能提前走?張大夫說,就像我當初那樣,患者蘇醒時會自動離開系統。積分和通關條件,只是用來達成治療目的的途徑,並不是離開系統的必要原因。
所以,那個人沒有被系統困住。他也許是還沒醒,或者是已經醒了,只是沒來找我而已。
也許他不著急來見我。
也許他被別的事情拖住了。
也許……他不想來見我了,或者,他幹脆已經把記憶刪掉了。
是不是那天,我說他“惡心”的話說太重了。他被我傷了心,決定不和我繼續了。
我不應該那樣說的。我想向他道歉。
但我不知道他的姓名,我該去哪裡找他呢?
“張大夫,系統裡和我在同一個劇本的那個‘魏栩’,您有他的聯系方式嗎?我們約好出來見面的,可我聯系不上他……”
我忍不住向張大夫求助,卻只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對不起,我們有保密協議。這是病人的隱私,恕我不能告訴您。”
看著我失落到近乎絕望的表情,張大夫沒辦法,只能又說:“如果得到了本人同意就沒關系。您要是實在想知道,我可以幫您去問問。”
我頓時大喜過望。但這個微小的希望,在杳無音信的日複一日裡,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消失不見了。
他真的存在過嗎?
有時候,我不禁會自我懷疑。
這一切,說不定只是我大腦受傷後産生的幻覺。
他就像一場美夢。夢醒了,日子還是要繼續。
其實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變化。我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我有家人和朋友相伴。我極少經歷所謂心靈上的孤獨。
但心裡的某個位置,缺了一塊。想要補回來,卻怎麼也沒有辦法。
只是簡單的相互觸碰,就會幸福到想要流淚的那股沖動,再也沒有了。
我的一部分,隨著他一起消失了。
我是不是應該下定決心放棄。
電視裡播放著晚間新聞,城郊高速發生嚴重車禍。記者說,傷者被送往醫院後不治身亡。
送往醫院後——不治身亡……
不治身亡。
他最後向我告別時的那個眼神,讓我産生了極為不詳的預感。
我猛地站起身,像打了雞血一樣趕去醫院。問出張大夫值夜班之後,我直接在樓道裡守著,直到他看完最後一名患者。
夜深十分,張大夫發現在長椅上萎靡到目光呆滯的我,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