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妙瑜點點頭,將特意帶在身上那枚藍寶石戒指遞給趙嶽。戒圈底下細細刻著“平安喜樂”幾個小字,這戒指還是在臨江時謝隨親手打了送給她的,如今還隨身帶著此物,倒不是舊情難忘,只是為了在必要時候用來幹擾謝隨等人的搜尋罷了。想來趙嶽向她討要此物也是為了同樣的目的。
“應該拖延上三五日不成問題,”趙嶽接過來掃了眼,“穩妥起見,您還是要盡快離開京畿才是。”
馮妙瑜點了點頭。
——
平複動亂,修繕翻新被大火燒毀殿宇……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新帝的登基大典便一推再推,推遲到了今年秋天。
太極宮從早到晚敲敲打打實在吵人,馮重曜幹脆搬到了城東的興慶宮暫住。謝隨才從勤政樓出來沒走兩步,就被幾個眼尖的官員發現簇擁在了中間百般奉承討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謝隨如今在朝中地位超然,雖官位還是五品的左諫議大夫,但誰不知道他是新帝的心腹重臣,升遷那是早晚的事。
錦上添花,自然是越早越好。
不過是想著背靠大樹好乘涼,他們那點小心思,謝隨再清楚不過了,頷首淺淺應付了兩句,很快上馬車回了長公主府。
眼下的他沒有功夫,更沒有心思應付這些。
長公主花廳裡堆了六七隻大箱子,都是今早才從宮裡送過來的。裡面主要是馮妙瑜帶入宮中換洗的日常衣裳,簪釵,筆墨紙硯之類的小玩意兒,還有幾本偷閑時打發時間的話本子。謝隨趕走了要來幫忙的丫鬟小廝,半跪在地上一件件親自整理收拾。
春風和暢,院裡那顆馮妙瑜很喜歡的西府海棠已經開了,粉粉白白的花瓣在陽光底下很是漂亮。
厚重的冬裝折疊好了放在箱子最底下,輕薄的春裝放在最上面,這樣她一回來就能拿出來穿,雖然她也不見得會穿這些——都是去年的舊樣式了。
該給她新做幾件衣裳的,謝隨想著,但又不知道該訂春裝還是夏裝。
他總覺得能找到她。馮妙瑜就帶了一個侍女,就兩人女子能跑到哪裡去?搜尋範圍一開始只在盛京城內,慢慢擴大到周邊城池,再到周邊的村莊鎮子上。一撥一撥的人派出去,暗衛、探子,甚至夏宵的人,但凡能用上的人都派去尋找她了,可依舊音信全無。
不安與日俱增。
她到底去了哪裡?安不安全,有沒有遮風避雨地方,有沒有好好休息好好吃東西——
全是未知,未知總讓人滋生出恐懼。又因未知沒有止境,這由未知帶來的恐懼也無邊無際。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但謝隨異常固執的,根本不願去想還有那種可能。
馮妙瑜一定不會出事的。
她一定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她那麼聰明,離開前定是做足了準備的……謝隨只能在心裡不斷安慰自己。努力不去想那個最壞的可能。
收拾到最後一箱時已近黃昏。這一箱多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整理起來很是繁瑣。謝隨起身活動了下酸軟的腰膝,正想是留明日再收拾,還是今晚點了燈收拾完,隔扇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了。
一個探子連滾帶爬沖進了屋裡。
“公主的下落,有了——”
謝隨扭頭還來不及高興,就見那探子伸出手,掌心是一枚無比眼熟的寶石戒指。暗紅色的血凝在藍瑩瑩的寶石面上。
“……這東西是在城郊河邊的樹林裡發現的……您也知道最近常有那等兵痞綁人去那處行那等齷齪事……”
“有打鬥掙紮的痕跡……”
“腳印最後停在河邊……許是跳河或是掉進去……那河水湍急,怕是……”
那探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像是被一柄巨錘迎頭痛擊,巨大的恐懼在五髒六腑中炸開。
不可能,這不可能……
謝隨捂著腦袋哆哆嗦嗦後退了兩步,整個人被身後的箱子絆倒在地上。箱子打翻了,裡面細碎的小東西飛出來。一本泛黃起了毛邊的舊書冊脫了線,黃黃白白紅紅的紙頁紛紛揚揚潑灑了一地,隨手一抓,全是他過去寫下的詩文。
抄寫那些詩文的字跡雖然稚嫩,卻不難看出是她年幼時的字。一筆一劃,努力抄寫得工工整整。
每一筆,每一劃,都在訴說著對某一個人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