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一行舉起手,也未看清他做了什麼手勢,甬道中忽有禽鳥鳴叫聲傳來。
巨大的機甲鳥倏忽而至,它高懸於羅盤的光環之上,似乎並不受陣內八門輪換的影響,輕飄飄越過一眾四分五裂的木人,落在兩人面前。
“巧得很。”僧一行道,“太素九針的行陣之法,便是破解混沌八卦陣唯一的方法。”
荀重愕然:“這……”
僧一行道:“貧僧也不曾掌握此道,所以當初以此設陣時,曾經想過,倘若你師父有一日仙去,這千年的樓蘭古城怕是再也不得見天日了。”
他朝荀重伸出手,攤開手掌,掌心是八枚細小的金針。
“此子名曰甕底參星鳥。”僧一行說,“亡者別風塵,壺底有乾坤,三星參望月,俗世問鬼神——請君入甕了。”
荀重抱拳行禮,接過那金針過眼一看,又抬頭看了看機甲鳥,笑道:“精妙。”
說著,袍袖一甩,八枚金針齊出,同時釘入了那鳥身上幾處肉眼難以分辨的機關縫隙中。
這一過手的功夫,也不知他是何時在那幾枚金針上穿了細小的絲線,另一端就連在手指上,此時他兩手翻飛間,就如操縱傀儡搬,讓機甲製作的鳥身隨之而動。
甕底參星鳥俯身,低頭,翅膀微彎,荀重腳尖一點,便踩上了鳥的脊背。
木製機關轉動的聲音響起,大鳥迎風而起。
古城的風沙裡,八卦陣陷落於混沌中,巨鳥振翅的身影一閃而過。
荀重從懷裡摸出了第九枚金針,著眼望去,從空中俯瞰才知,原來這八卦陣不僅是照著人體經絡而設,還以無數機關木人排布成了山川河道,竟暗合著中原大地的走向,如同微縮的實體地圖,若非他對這二者都異常熟悉,也不會一眼看出玄機所在。
而在陣中掙紮搏鬥、粉身碎骨的木人,又何嘗不是像極了他們這些身在塵網的人。
荀重站在鳥背上微微恍神,喃喃道:“俯瞰塵寰如夢,星月沉落江中,回首長安已朦朧,天高孤雁遠,只餘萬山重。”
他們都是那陣中的鳥,無法隻身飛去,但求百轉無悔。
火舌舔舐著山巔的碎巖。
葉錦焰此時反而不慌了,從手足無措的狀態又恢複到了波瀾不驚的代莊主模樣,抬手理了理自己亂糟糟的發型,沉下臉看著仍在癲狂嘶吼著的遊照野,腦海中飛一般地運轉起來。
關於斷龍骨這把槍,神力所致,巨龍骨架所化,因緣際會而來,他所知的無非就是這些。
沒人教過他如何馴化神兵,但巧的是,他手中也有一把,恰與斷龍骨溯蹤同源。
斷龍骨問世至今,迄今為止,也只有遊照野一人能降伏得了,但後來他說過,若是這槍力量再暴走,即使是他也壓不住。
葉錦焰沒問過原因,半是逃避半是不忍,那答案總與生死有關。
自己說過,若是斷龍骨力量暴走,當與他一同承擔。
現在是實踐諾言的時候了,君子一諾,五嶽為輕。
葉錦焰習慣性地擺了個君子劍法的起手勢,剖夜劍穿過了看不見的屏障,直挑斷龍骨槍頭。
遊照野怒吼一聲,剎那間,忽從頭頂傳來巨大的轟響,饒是這兩人身經百戰,亦被那耳邊炸雷一般的聲響震得動作凝滯了一瞬。
有那麼幾秒鐘,葉錦焰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其他感官也似被暫時剝奪了一般,等五感漸次回籠,他遲疑地後退了半步,抬頭看去。
倒懸的山崖停在了半空。
方才那聲響,似乎是因這山生生地剎在半路,所發出的巨大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