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和林憫站在池塘邊,一人扔一塊石頭,打水漂,看誰的次數多。林憫說:“你贏了,你的比我遠。”
他笑:“那是因為你力氣小。”
林憫搖搖頭,說:“不,是因為你石頭輕。”
他從夢裡驚醒,汗濕被褥。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拿出一本《矯正筆記》,抹黑在最後一頁寫下:
xx,我沒有一刀兩斷,我還記得。
思想改造大隊的作息比村子裡還準時。每天五點起床,敲鐘的人姓何,是個喜歡唸佛的老知青,腿瘸,性子軟。
六點集合,整隊喊口號。口號改過幾次,最初是“我要改造,堅決改造”,後來有人膽大包天在牆上塗了句“改你媽”,便統一換成了“思想脫胎換骨,你我再世為人”。字變多了,喊到最後大家嘴都幹了。
喊完,跑步,跑上山坡再跑下山坡。然後是吃早餐,早飯永遠是一碗紅薯稀飯加鹹菜。有次鹹菜裡吃出一段蚯蚓,指導員說:“這不是蟲,這是蛋白質。”
勞動時間最長。劈柴、挑水、刨地、砌牆、背石頭,一樣不落。有個小個子知青叫曾海,一次挑水挑到一半摔倒,肩膀脫臼。嗷嗷叫喚,指導員跟在他身邊,看醫生給他正骨,說:“先苦肉體,再苦思想,最後才能進步。”
周望第一次下地,是跟著沈元去澆糞。沈元以前是北影表演班的學徒,老演愛情劇。
他們邊澆邊談,在糞水的臭味裡,臭味相投。
“你犯了什麼?”沈元問。
“太安靜。”周望說,“他們說我思想不激烈。”
沈元挑眉,教他:“那你應該大喊幾聲,比如我愛你,或者打倒一切反動派。”
“我喊過一次。”周望說,“沒人聽。”
沈元盯著他半晌,突然賊賊地笑了:“你是有故事的人。你剛剛的表情像突然回到家,發現老婆跟人跑了。”
周望沒搭理他。他拿舀子,把糞水攪勻,舀出一瓢,用力澆了出去,糞水被紅薯吸收,變成他們每天早上吃的粥。
那晚,沈元給他塞了一本破舊小說,是《基督山伯爵》。封面破得不成樣,字也缺頁,但周望還是一字一字讀。
閱讀閑書是改造大隊裡的禁忌。有人因為在廁所看閑書被發現,罰站了一整天,最後腿都站腫了。周望小心地把書藏在牆縫裡,用石灰蓋住,每次只讀兩頁,慢慢拼湊出完整的故事。
在那本書裡,有一段他反複唸了十幾次:
“我受過苦,所以我知道什麼是痛苦。我被遺忘過,所以我理解記憶的意義。”
他那晚又夢見林憫。夢裡的林憫穿著幹淨的白襯衫,在一大片桑葉林裡沖他笑,說:“你看,這地方比你那兒好吧?”
他不笑了,小聲說:“但你不在我身邊。”
林憫說:“我一直都在。”
他醒來時枕頭濕了一點。旁邊的曾海看了他一眼,小聲說:“夢見家人了?”
他點點頭。心裡想:是啊,他是我的家人。
接下來那周,周望被評為“有顯著進步的積極分子”。指導員說:“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中秋那天,大隊裡破天荒發了月餅。一個人半塊,鹹蛋黃的,硬得能把碗砸碎。周望啃了很久,才啃掉一點皮,他把吃剩的包起來,用信紙寫了一行字:
“今晚的月亮很溫柔。”
信紙他藏在枕頭底下。夢裡,他又看見林憫。這次他們並肩走在一條通往池塘的泥路上,林憫說:“你變了。”
他說:“你也變了。”
林憫點頭:“但是也有一直沒變的東西。”
周望沒回答。他只是伸手去握對方的指頭,卻發現自己雙手空空,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