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憶起殘魄凝結的畫卷,長髮白裙的女子站在雲紋步道上,低眉垂眸,平靜而隱忍,直到宮門開啟,敵軍如潮水湧上來,她才抬起頭,長髮半遮的容顏驚懼交加,瑟縮如失群小鹿。
所有人都知道,衛姜心智過人,衛嬈天真爛漫。
於是,她把自己變成衛嬈。這一雙姐妹的容貌本就生的七分相似,她扮的悽惶,衛嬈扮的冷漠,蓬頭亂髮,不施脂粉,除了父母,旁人如何分辨的出。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我駐足,回望山谷中連綿的墳塋,那是依著世子婦的規矩建造,白玉為碑,青石築穴,裡面封存的是一個何等傲岸孤絕的女子。
“若她是男兒,衛國必不會亡。”姬嬴難得露出嘉許的神色。
我憶起那天偶然遇到世子婦,姬嬴粗布青衣,並未上前,“你以前見過衛姜?”
“我小時候,隨父君到憲國,為憲王賀壽,與衛姜有過一面之緣。她那時九歲,活潑好動,爬樹掏鳥雀,擦破手掌,不敢給旁人看到,只用絹帕裹了,未曾認真清洗。幾天的功夫,傷口結痂,卻有一顆極小的黑砂,長在掌心。那天在馬車上,衛姜抬手放下車帷的時候,掌心便有一顆黑砂。”
山路泥濘,姬嬴走的從容不迫,緩緩敘道。他與她一樣,從小就心細如髮,觀察入微。那一眼,他認出是她,想必她也認出了他,略問幾句話,就大方的賜了丸藥,互不干涉。
身在帝王將相之家,本就薄情寡愛,身不由已。她在國仇家恨中,步步泣血,脆弱如飛絮飄萍,卻在無形中,斷送了憲國的強盛。
羲和傳授我術法的時候說,世間最難防的,是人心。果然不錯。
山川江河,是各國之間的天然屏障。越過這一帶連綿起伏的高山,就是寧國,道路平坦,商旅交通,過了寧國,就回到宸國境內。
司徒瑾信守承諾,一路上再無伏兵,順利到了寧國,一行人換乘馬車,為了掩人耳目,扮作販賣香料的商旅,行程也放緩了些。
憲王后是寧國的長公主,寧國與憲國,素來同氣連枝。而今,憲國與宸國互為制衡,戰事一觸即發。司徒瑾不再追殺,不代表憲國就此罷手。殺了姬嬴,宸國無主,就算有良相強將輔佐,實力也會大打折扣。
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阿蕪以前,可曾到過寧國?”
見我一直朝外面張望,對一切都很好奇,姬嬴問道。
我搖搖頭,“神往而已,不少鍛造大師都是寧國人。”
姬嬴笑了笑,“別的女子都喜歡寧國的茶葉、香料,你卻嚮往它的劍器。”
“愛好而已,不分男女貴賤。”
姬嬴但笑不語。同行的護衛卻大著膽子道,“夏姑娘喜歡兵器,咱們以後也要用心,蒐羅些有本事的鍛造師,好讓姑娘能長長久久的在宸國住下。”
另一個護衛道,“這些都不濟事,關鍵還要看王上。阿蕪姑娘,你對未來的夫君有什麼要求?”
“我...”
一時窘迫的臉上做燒,不知該如何回答。姬嬴卻笑著望向窗外,看樣子,並不打算為我解圍。從雍都回來時,有十八名護衛,憲國遇襲折了六人,如今只剩下十二名護衛。他們與姬嬴年齡彷彿,想必是從小時候就在一起廝混的,是君臣,也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