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邊角打著卷,用夾子層疊夾好,看著有些年頭,但上面的字如銀鈎鐵畫,墨跡清晰如舊。
他打了個噴嚏,目光一定,就再也挪不開了:
“基因就是生命的結繩記事,當資訊有了載體,有了組織,一具肉身就是一個故事...”
這是...
一隻大手抽走那摞紙,他慌忙追上那手,撞進陸明堂溫柔懷唸的目光。
“你這壞小狗,就會搗亂。”
“汪!”
“說這話的是個天才,當年他還沒滿二十歲。”
陸明堂不知道為什麼要跟小狗說這些,可能因為它正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本質上來說,我們都是蛋白質所承載的資訊片段,生命說到底,只是一種組織形式。
可盡管如 此,血肉所載和機械所載之間有天差地別,生命的形式涉及表達,我們堅信在人類在深空範疇不能僅僅依賴人工智慧,因為機械的表達永遠無法實現血肉的表達。
這雙眼睛所見的,才是我認為的世界。數字構建另一個,但人所謂的真實,從來依賴生物本體去感知,這是大自然給的禁錮,也是饋贈。他說,如果不能親眼去看看星河,人類將永遠被關在玻璃瓶裡。”
陸明堂的眼睛粲然生輝,深邃溫柔,一如他所描述的星河,小狗嚥了咽口水,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血流、脈搏紛紛鼓譟…一種似乎不可思議的想法浮上心頭…
“總有人會打破玻璃瓶,總有人會帶領人類沖破太陽的束縛,進入深空,我想那個人會是他。”
“只有太陽能掙脫太陽,我再也沒見過比他更耀眼的存在。”
小狗無聲睜圓了眼睛,他沉在一片空茫中,瘋狂了幾天的大腦陷入詭異的靜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那張桌子,回到的溫暖被窩,直到陸明堂向他道晚安,才如夢初醒。
陸明堂沒說,但他知道,那個人叫葉黎。
然後福至心靈,恰如一道電光閃過,令他渾身觳觫:
他喜歡我。
這個念頭姍姍來遲,鑿裂了冥冥中的冰河,清冽的寒意浸透全身。
葉黎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善自珍重的字句,還有背後從未顯人的傷疤…
為什麼…
他畢業的時候他們關系已經惡化,他甚至不知道陸明堂去了他的畢業典禮,他沒有出現在臺下,或者出現了,他也無意在茫茫人潮中尋他。
可如果...如果那時候他當著他的面說了這番話...
葉黎仍覺得匪夷所思。
他竟然喜歡他。
他怎麼能那樣喜歡他呢?
用否定、訓斥...卻也縱容、引導、扶持...
渾身血液都在往上湧,葉黎木呆呆躺在床上,往事如流水嘩啦啦在眼前淌過。
這人生性古板,三伏天都穿的闆闆正正,像個行走的衣架子,他們還開玩笑說,公司沒準暗地裡接了服裝品牌的廣告,代言人就是陸總本人。
可話只敢暗地裡傳,當他面的時候,大家領帶都不敢拴腰上,然而,揹著他一個個將就個褲衩就來上班。
當面一套背地一套,婆婆媽媽,他葉黎能服這種管教?
恕他狂妄,他生性愛挑戰各種權威,於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怎麼紮眼怎麼來,所以最得老闆注意,那人跟他槓上了,每天讓他晨昏定省,檢討鞋帶應該和衣服一個配色。
現在想來哭笑不得,陸明堂那樣規矩的人,怎麼偏和葉黎攪和在一起。
十八歲的少年滿腹奇想,耐不住這人所有事情都得提前一天預約,對任何臨時起意敬謝不敏,連帶著他只能老實講文明懂禮貌。
當時他覺得上個班跟坐監似的,但明明整個公司都特立獨行,只是在他面前裝乖,他像看不出來,就盯著他一個人挑刺。
這不是針對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