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庭涼颼颼地說,這是我爸。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
晚上我在孟先生小區外面給他打電話,不一會兒就看見他兩手抄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出來。
“你怎麼來了?”
“我散步經過。”
他笑出一口白牙:“散步散五公裡?”
我打了個哈哈:“想你啊。”
“嘴這麼甜,偷蜜吃了?”
“你猜。”
走到昏暗的樹蔭底下,孟先生貼近親了一口,說:“又是口香糖。上回不是跟你說過,口香糖嚼多了要變方下巴?”
“你怎麼還迷信民間科學。再說,方下巴不就是國字臉嘛,老牌兒帥哥不都要國字臉。”
我們一路都在扯閑話,他也不問去哪兒,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逛。正當一月,最冷的時候,風大得聽不清說話,沒人願意出來遭罪,街上連擺小攤兒的都少見,偶爾覓出兩個,清一色緊裹著長到小腿的軍大衣,頭上的雷鋒帽扣到眉沿,像吃進了半個腦袋,人委委瑣瑣地躲在背風處,迷濛著兩眼瞭望夜色,攤子上吊著一枚孤零零的鎢絲燈泡,在冷風裡哆嗦得暈頭轉向。
我們揀風小的窄街走,孟先生忽然說:“關庭今天回公司了。”
“她回去了?”我一點不知道,“她爸出院了嗎?”
“還沒有。關庭說等春節放假她再接出來,不然放她爸一個人在家,擔心出事兒。”
“也對。”
孟先生轉頭看向我:“嘆什麼氣?”
“我在想關庭她爸。好容易人到中年,還沒來得及開始享福,操心這麼多年的生意說沒就沒了,要還錢,要重頭開始。我還記得當時念高中那會兒,關庭說她爸媽經常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吵架,但感情好得很,肯定不會離婚的。”
“你覺得是關庭她媽的問題?”
“我不知道。也許各有苦衷,但畢竟我不瞭解,當然沒有發言權了。”我把手揣進他口袋裡,“你覺得同患難不能同富貴和同富貴不能同患難,哪個更慘一點兒?”
“都不怎麼好。”他戴著手套的手握住我的,隔著兩層手套的觸感半真半假,“但都是人之常情。感情就像錢,每天都會一點一點地花掉,等到入不敷出會破産,感情當然也就走到頭了。”
“你是準備跟我講金融槓桿嗎?”
“我講你肯聽嗎?”他笑了笑,“我講課學費很貴的。”
“我的學費也收?”我繞到他身後,兩隻手都伸進口袋,這樣順便可以將人從背後摟住,“你還真搞資本原始積累?榨得一滴油都不剩。”
“剝削剩餘價值是資本積累,武力掠奪才是資本原始積累。而且我反對榨獾子油,愛獾人士表示強烈譴責。”
“滾。越說還越來勁兒了你。”
“張虹說下禮拜有個去日本的旅行團,你想不想去?”
我伏在他背上,因為他比我高那麼一丁點兒,我脖子往下一耷,正好擱在他肩膀上。我一懵:“張虹?誰啊?”剛問完我就想了起來,“高中那個張虹?”
“嗯。她現在在旅行社。禮拜三走,下下個禮拜三回來,想去嗎?”
“不行,禮拜五我得去參加婚禮。”
“誰結婚?”孟先生稍微一轉頭,羊毛圍巾就捱到我臉上,軟而酥的癢,像某種咬下去會細細掉渣的點心。
“我表哥。大舅他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