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緩緩睜開雙眼,修長的手指輕撫著“悽絕”,口中喃喃輕嘆:“香銷翠羽帳,絃斷鳳凰琴。”忽然手掌在琴身上按下,轟然一聲,“悽絕”應聲碎裂,破碎的殘片四散飛出。
殘片如雪,仍在空中飄散,就見一道白影閃動,劃過了漆黑的長空,輕靈孤傲的身影瞬間隱入了無邊的黑暗。
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總是帶來寂寞和絕望,但黑暗總有過去的時候,拂曉、日出,當曙光在天邊綻開第一抹微笑,新的一天註定要降臨,它意味著希望、重生、得到。
隨著天光漸亮,街道兩旁漸漸擺起各式各樣的攤子,小販賣力吆喝,行人穿梭如織,好像昨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平靜得如此自然,不管經歷過什麼,生活依舊要繼續。
侯承遠輕摟著我的肩膀,隨我默默遠眺著冉冉升起的朝陽,陽光一點點照在身上,柔和、溫暖。我側頭望了一眼他搭在我肩頭的大手,輕輕挽起,緊緊握在了掌中。
日與夜,光明與黑暗,它們各盡其責,相互交替,迴圈往復,就如同人生中不斷重複著得到與失去。至於得到什麼,失去什麼,似乎上天早已註定,我無從選擇,或許默默接受即是最好的選擇。
隨著宮中賜婚的旨意接二連三傳來,這幾日飛騎營中的氣氛和往常相比格外的不同,空氣中洋溢著絲絲縷縷的喜氣,連帶著每個接到旨意的侍女臉上都多了幾分喜悅之色,因為她們終於可以除了宮籍,嫁做人婦。
雖然未必個個都能嫁得稱心如意,卻總比那些坐困深宮中的宮女要好上百倍。宮女的活動範圍被侷限在皇宮中,除非有特殊任務或者被放出宮,否則便不能踏出宮門半步。
大部分的宮女都在宮中日復一日的辛勤勞作中逐漸老去,“入時十六今六十”,待到青春逝去,嬌顏不再,就只能在尼姑庵中常伴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看著其它侍女一個個都喜氣洋洋的,我卻有些心情沉重,雨晴幾日前已經奉旨出馬場與張衝成了親,如今這空落落的大屋中就只剩我孤伶伶一個,不是對著四面牆長吁短嘆,就是渾渾噩噩,枯坐整日,腦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待回過神時,往往已是屋外明月高懸,室內漆黑一片。
原來孤寂是如此的難以忍受,就像一種毒,一種無可救藥的毒,會在你思想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然而至,絲絲縷縷侵襲心靈的深處,讓人變得無比脆弱。
皇上賜婚的旨意究竟何時才到呢?我心中竟在暗暗期盼著那一日,究竟是我害怕孤獨,還是原來我也恨嫁?
“篤篤篤”,幾聲連貫的敲門聲響起,我一時有些恍惚,有多長時間沒人來敲過門了?我已記不清了,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起身去開了門。
“在做什麼?這麼久才開門。”侯承遠一身戎裝,負手立在門口,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倦容。
我嗔了他一眼,反問道:“我還想問你呢,你這十多天去了哪裡?”
他摸了摸鼻子,笑著道:“還沒過門,就想當我的管家婆嗎?”
我輕哼了聲,轉身進屋,一面道:“你現在後悔可還來得及,省得到時候怨天尤人。”
他忙一步跨入門檻,擋在我身前,賠著笑臉道:“我是求之不得,又怎會怨天尤人呢!”
我瞧著他,道:“那你老實交代,去了哪裡?”
他一笑,幾步走到桌案旁坐下,道:“你看我這一身甲冑,還能去了哪裡,自然是有軍務,難道我穿成這樣去喝花酒不成?”
我撇了撇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與程懷亮是花襲人的常客。”
侯承遠臉色一訕,忙連著擺手道:“花襲人可不是那些秦樓楚館,向來只有歌舞,我與程懷亮只是去賞舞,可沒幹過別的!”
見他一臉焦急,我抿嘴笑了笑,“好了,好了,我與你說笑而已,花襲人是什麼地方我自是知道的,就算你真去了喝花酒也沒什麼,長安城的那些個公子哥有哪個沒去過。”
侯承遠蹙眉看著我,舉起左手,指天發誓道:“別人去沒去我不知道,但我真沒去喝過花酒,我可以發誓!”
我按下他舉起的手,嘆氣道:“說了只是戲言,你何必認真。”
侯承遠一反手,將我的手攥於掌中,忽然肅了面容,認真道:“我不是李琰,看不透你的心,也不知道你的話哪些是出自真心,哪些只是戲言,我只知道,凡是你說的話,我都會盡百分百的真心去對待。”
我心頭一熱,抽出絹帕拭了拭他臉上的塵土,莞爾道:“早知道你會如此認真,我就不跟你開這個玩笑了,看你這一臉風塵,哪像是去鑽了花叢,倒像是去當了苦力。”
侯承遠溫暖地一笑,點點頭,“其實也跟苦力差不多,我這幾日是奉命去了幽州,……”他的話剛開了個頭,忽又停下,隨意擺了擺手,“這些事只怕你不會想聽,不說也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