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忽然間,分別時知春那充滿解脫的目光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那雙眼眸柔和理性,她怎麼可能會患上抑鬱症?!
岑慕彬猛地站起來,嘴唇因激動而哆嗦。
“這是謀殺!是謀殺!!”
他相信榮鈞沒撒謊,知春的死和經濟醜聞無關。
之前他太關注知春的感受,幾乎忽略了榮鈞,以為他不過是個沒什麼想法的好好先生,而事實上,他從未真正瞭解過榮鈞。一想到榮鈞躺在手術臺上鎮定自若地與自己談笑的情形,岑慕彬就不寒而慄——一個有著超常忍耐力的男人。
他沒有忘記院長轉交給自己的那封措辭狠毒的匿名舉報信,他相信那絕非出自榮韻之手。當時,他以為對方只是想出一口惡氣而已。但他依然拒絕了院長的挽留,選擇離開,以為這樣知春就能沒事。
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他早該想到的,知春帶著“汙點”回歸家庭,榮鈞不可能輕易放過她,他一直在羞辱她,折磨她,她脆弱的神經根本經受不起——這個劊子手!岑慕彬憤怒地在自己的房子裡橫沖直撞,他踢翻了椅子,摔碎了杯盤,把書架上的兩排書全都掃落在地。他還想去砸花瓶,看到那束優雅的滿天星時,終於清醒了些。
怒氣如潮退,緩緩低落下去,他感到徹骨冰冷。
如果知春是被謀殺的,那麼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是他殺了知春,早在他把手覆蓋到知春手背上的那一刻起,謀殺就已經開始。
他雙手抱住腦袋,矮下身,跪倒在地板上,他聽見自己在嚎叫,絕望而悲烈,宛如受了重傷的野獸。
心碎之時,他依稀捕捉到西西裡舞曲憂傷的旋律,來自曬臺地上的pad,這聽了不知多少遍的曲調再次將他拉回那一年的車內:知春正坐在他身邊,默默流淚。
也許從那時起,結局便已註定。
如果早知是這樣的結局,他一定會剋制自己,一定會……恍惚中,岑慕彬的眼前出現另一種結局:若幹年後,他獨自在某家餐廳用餐,一抬頭,看見知春一家走了進來。
榮鈞臉上帶著謙和愉悅的笑容,知春的眼眸依然被丈夫填滿,他們的女兒蓉蓉也已是個嬌俏的小女生。
岑慕彬遠遠欣賞著這家人,猶豫要不要上去打聲招呼,他們必定不會忘了自己——他曾被他們全家視作救命恩人。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用過餐,他起身,輕輕從他們身邊走過,不想打擾。
“還是有好的婚姻,有相濡以沫的夫妻。”
他無法再聯想下去。
現在他終於明白,命運並非不可改變——他輕率地伸出手,毀掉了一段美滿的婚姻,也讓所有人的命運改變了方向。
從此,他將永墜地獄。
眼裡有久違的濕熱在堆積,越來越多,過了一會兒,一顆顆淚珠墜落下來,紛紛跌碎在地板上。
小菲一進門就開始喊:“爹地!”
以往,爸爸總是會一邊應和著一邊從屋子的某處走出來,笑容滿面迎接她。
然而今天有點不對勁。
小菲在門口換鞋,目光四下打量,又喊了一遍:“爹地!我回來啦!”
家裡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息,類似硝煙彌漫過後的殘留,令人微微心驚。但仔細看,又沒什麼異常,所有擺設都和從前一樣。
桌上的花瓶裡插著新鮮的滿天星。她走過去,低頭聞一聞,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學著實都被他的帥氣驚到——但她不喜歡時刻被人關注的感覺,寧願當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泯然於眾,就像這白色的滿天星。
直起腰來時,小菲感覺有個身影從外面的曬臺走進來,她轉頭,果然是爸爸。
他步履有點遲緩,像剛從睡眠中蘇醒,臉上也帶著幾分混沌的神色。
“小菲。”他輕輕喚了一聲,嗓音竟有些虛弱,像生病了似的,但他努力朝女兒微笑,“你回來了?”“爹地!”小菲快步迎上去,目光近距離落到父親的面龐上,忽然感到震驚——她的永遠英俊灑脫的爸爸,好像在一瞬間,變蒼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