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過的那些人很多是被陷害的,或抓了去訛財,或被得過去。但凡能幫的我都盡力幫,前提是他們確實沒幹過那些事。日本人不傻,只要我救錯一次,自己也會跟著倒黴。楊樹庭現在成了通緝犯,我若是再有點風吹草動,他們就不會繼續信任我——萱萱,祁靜做的事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她的確是做錯了的。”
洛箏忽然怒極。
“她做錯了什麼?日本人封鎖訊息,她用小報紙把真相偷偷傳出來。對,現在的上海,甚至中國大部分地方都是日本人的天下,難道因為這樣,我們就必須聽日本人的,乖乖做他們所謂的良民?她愛國,這有錯嗎?如果所有中國人只顧低頭茍活,那我們就和亡國奴沒分別了!”
她眼裡噴火,說到最後幾近哽咽。
馮少杉沒有生氣,抬起手,想給洛箏理一理散落在額前的發絲,她頭一偏,倔強地躲開。
“你說得都沒錯。”他垂手,嘆息,“可她一個人的力量是很小的,這樣做,除了讓自己身陷危險,並不能改變什麼。”
“那你呢,你能改變什麼?”
“我也改變不了什麼。當初我以為只要自己不怕髒,就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即使我身上沾到汙泥也值得。我為什麼要跟日本人妥協,讓他們從我這裡拿免費的好處?因為他們手上有權,也許你會覺得利用這些權力很可恥,但它能救許多人,許多無辜或是為這個國家勇敢抗爭的人。一條命,有時或許一句話便能救下來,可多數人只垂涎權力帶來的好處,不敢或是不屑開口說這一句話......我想做那個敢為自己同胞說話的人。然而做起來才明白有多不容易,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我在泥潭裡看那些人,日本人也好,漢奸也好,我想我真的要跟他們同流合汙嗎?我是不是已經跟他們同流合汙了?最後誰能幫我分清楚界限?”
洛箏的憤懣平緩下來,眼前的馮少杉,依然是她熟悉的那個有抱負的馮少杉,可他的聲音已是飽含倦怠。
“很多事,我想做卻做不了,我希望能救每一個人,可我還是貪生,豁不出去,每做一次決定,我先想到的總是保護好家人。”他的嘴唇哆嗦起來。
洛箏心如刀割,深切感受到他的痛苦並不比自己少。
馮少杉平靜了些,又道:“祁靜的事,我會想辦法打聽,但不能保證一定會把人救出來,因為這次不是用錢就可以解決的。我想,她也絕不願意看見你被牽連進去——現在,跟我走,好嗎?”
洛箏哭著點了點頭。
“八嘎!”
羽田一腳踹在胡慶江心窩子上,他連連後退著,一屁股跌坐下去,憋著口氣,臉煞白。
阿根不樂意了,挺身出來為兄弟辯護,“羽田先生,這個事情,你,你不好怪慶江的,是馮,馮少杉叫來了江口,我們才……”
他費著勁兒想解釋清楚,誰知羽田在氣頭上,正無處發洩,不想這蠢貨還主動往槍口上撞,他二話不說,拔出槍來便朝阿根一通亂射,阿根當場氣絕。
胡慶江坐在地上眼睜睜望著這一幕,簡直不能相信。但覺一股寒氣由心裡生發出來,瞬間又轉為烈火,在血管裡熊熊燃燒。
他突然爬起身,大吼著朝羽田撲去,身旁的兩個兄弟眼看要闖大禍,慌忙沖上去抱住他。羽田也拿槍對準他,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你,想和他一起死?”
胡慶江掃了眼地上的阿根,臉抽搐著,忽然身子一軟,哭了起來。
洛箏不知道馮少杉在虹橋路上還有這棟別院。
“才從朋友手裡賃下的,談生意時用得上,比外頭那些場所清淨,也安全。”馮少杉向她解釋。
他帶洛箏大略轉了轉。房子是二十年代的造物,英式風格,暗黃色牆體,紅屋頂,有個露天小庭院和七八間房,拾掇得樸素幹淨。其中一間被佈置成了書房,案上壘著一摞書,還有筆墨紙硯,看樣子他待在這兒的時間不少。
“有時候忙起來就懶得趕回去,在這裡住一晚,也方便。”
他們停在一個朝南房間門口,裡面已收拾妥了,全是嶄新的用具。
“你就住這間,東西全配齊了的,若是發現缺什麼,問趙媽要。”
這裡平時就兩個僕人,男傭看門,女傭做些清潔工作。
“白天黑夜都有人守著,你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謝謝,讓你費心了。”
馮少杉瞧出她顧慮,又道:“這裡只你一個人住,我晚上會回家。”
這麼一解釋,洛箏的眉頭果然舒展開來,他盯著她不響。
洛箏不好意思:“這樣最好,別的沒什麼,就怕家裡人誤會。”
她一來,廚房也開了,人手都增加了些,那天稍後,她還見到了三個保鏢,趙大海是其中之一,他依然訥言,洛箏見到他,心裡是踏實的。
馮少杉怕她不習慣,也怕她一個人待著多想,又把湘琴叫來陪她幾天。
湘琴自結婚後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她嫁得又風光,婆家很拿她當回事,說起話來幹脆爽利,有老闆娘的味道了。也不問洛箏的事,想是馮少杉關照過。她和洛箏說話,多是講些家裡的瑣碎事,用煩惱的口氣,骨子裡還是愉悅的。
別院設施比洛箏原來的房子好很多,書房和臥室分開,文具應有盡有,隨便她怎麼用,然而洛箏總是忐忑,坐在臺燈下,想想祁靜,又想想宋希文,覺得自己這樣享受簡直是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