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定情信物
“一梳斬前塵,二梳開新途……”
姜雪的嗓音混著梳齒劃開發絲的沙沙聲,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為重傷的拂冬束發時,沾滿血汙的銀梳怎麼都梳不開打結的青絲。
此刻指尖纏繞的烏發卻如流泉般順滑,帶著新熬的桂花頭油香氣。
銅鏡裡,她看見自己眼尾泛起水光,便藉著整理鳳冠的動作轉身。
金絲掐成的牡丹花葉擦過拂冬耳際,恰如當年凱旋時,城頭飄落的金色捷報碎片拂過她們相握的手。
金絲鳳冠垂下的流蘇在拂冬額前輕晃,她扶著鎏金椅背剛欲起身,忽覺裙擺被自己的鞋尖勾住。
姜雪伸手托住她的小臂,指尖觸到喜服上凹凸的並蒂蓮紋樣:“這身妝扮倒襯得你像只彩羽鳳凰。”
拂冬忽然屈膝跪倒,緋紅裙裾在青磚上綻開牡丹般的褶皺。
姜雪怔忡間,腕間玉鐲磕在黃花梨案幾上發出脆響。
侍女們慌忙要攙,卻見拂冬將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那年雪夜您從亂葬崗將我刨出來時,可曾想過這具殘軀還能穿嫁衣?”
“你若再不起身,本宮便命人在喜轎裡鋪滿核桃。”
姜雪指尖輕點拂冬發間金步搖,蝶翅在燭火裡簌簌震顫:“記住,今日過後你便是江府少夫人,不必守著舊日規矩。”
錦帕浸透的淚漬洇濕了姜雪肩頭鸞鳳,五全嬤嬤捧著妝匣嘆氣:“老奴這就去取珍珠粉補妝,只是迎親隊伍已轉過朱雀街……”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銅鑼聲穿透朱紅門牆,爆竹聲震得簷角銅鈴叮咚作響。
蕭湛將姜雪微涼的指尖攏進袖中,望著花轎在漫天紅紙屑中漸行漸遠:
“還記得去年上元節嗎?你非說拂冬做的兔子燈比宮裡的好看,氣得尚宮局連夜重做了二十盞。”
洞房內的龍鳳燭爆了個燈花,江笑安執玉秤的手懸在半空。
蓋頭下那雙沾著口脂的繡鞋忽然往後退了半步,喜床上撒帳的桂圓被碾出細碎聲響。
“再退就要跌進合巹酒裡了。”
他笑著掀開蓋頭,看見拂冬耳後未擦淨的胭脂痕:“公主府的胭脂果然不同,哭成這樣竟沒花妝。”
拂冬望著燭光裡眉眼含笑的郎君,忽然想起那日姜雪在梅林說的悄悄話:
“江家小子生得這般俊俏,往後你晨起梳妝可要仔細,莫叫銅鏡照花了眼。”
紅燭將鎏金屏風染成暖色,江笑安指尖撫過纏枝銀杯,將其中一盞推向案幾對面。
拂冬垂眸望著酒液裡晃動的燭影,忽然伸手與他交疊手腕,仰頭飲盡琥珀光。
錦緞摩擦的細響裡,兩人並肩陷進撒帳的棗生桂子裡。
窗外飄來宴席的喧鬧,越發襯得屋內寂靜,連燭芯爆出的嗶剝輕響都清晰可聞。
江笑安撚著袖口金線,餘光瞥見拂冬嫁衣上振翅的鸞鳥:“你今日……”
他喉結滾動兩下:“像月宮偷跑出來的仙娥。”
“那仙娥此刻正瞧見偷蟠桃的猢猻。”
拂冬指尖戳了戳他腰間的玉帶鈎,旋即被自己逗笑。
笑聲墜入凝固的空氣中,她怔怔望著龍鳳燭躍動的火苗:“你是第一個這樣說我的人。”
銅環叩門聲驚飛了未盡的話尾。
侍從隔著雕花門板傳話:“少爺,前廳那幾位將軍撂了酒碗,說要來鬧新娘子討彩頭。”
江笑安豁然起身,腰間禁步撞出清越聲響:“我這就去灌醉那群莽漢。”
他臨出門又折返,從袖中摸出油紙包著的桂花糕:“申時三刻才用過早膳,別餓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