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勇濤讓老闆少放點辣,叫了一打冰啤酒。從冷櫃裡拎出來的啤酒粘著冰碴子,讓紀勇濤想起會議材料裡的那堆黑白照。
楚稼君熟練把頭發盤起來,用桌角開啤酒蓋子。晚上八點,有幾桌人已經喝得爛醉,在旁邊亂叫。有個不怕冷的男人赤膊坐在一堆牛羊肉串前面,渾身的皮因為酒精而通紅發熱。楚稼君看著他,有些餓了。
醉漢發現有人在看自己,也轉過頭,對上眼神。紀勇濤本來在點菜,看見旁邊桌的幾個男人站起來圍住許飛,就知道出事了。
許飛還傻傻看著那個帶頭的醉漢,在紀勇濤看來,表弟確實呈現出一種缺乏被街頭混混毒打的天真。
男人走到楚稼君身邊,手抓住他盤起來的發髻晃了晃:你看什麼看?問你話呢。
大排檔的醉漢酒後鬧事、掏刀子捅死人,幾乎是夜間接警理由的常客。愛呀河小區裡,那個周老師的學生就是晚上出去吃大排檔,結果打起了群架,一個拿水果刀,一個沖回家拿了哥哥的鋼珠槍,把對方打殘了兩人。
紀勇濤起來勸架。對方沒理他,還拽著許飛的頭發。
等對方五個人回過神,發現邊上已經圍了八九個大漢,全都是和紀勇濤一樣,剛剛開完會、出來吃個宵夜的警察。
形勢不對,醉漢被其他同伴拽走了。
楚稼君怔怔坐下,看對面的勇哥和那些來幫忙的人打招呼。他回過神,想起來愛呀河小區好像是單位分房。
一部分是分給棉花廠,一部分是……
紀勇濤:出去別惹事。不過在附近,遇到事情也不用怕,都是我同事——哎,大家認識一下,這是我表弟許飛,大學生。
一瞬間,將近十個來自各個部門的人員圍著楚稼君,拍肩的拍肩,誇有出息的誇有出息。
同事:這長相看著就很乖,就是頭發有點長。
同事:你懂啥,這叫摩登,國外樂隊都這個頭發。
同事:來來來喊一聲劉叔,以後出去罩著你。
楚稼君:劉叔。
紀勇濤:真喊啊?你個傻 子,第一次被那麼多警察圍著都嚇傻了。
——他上一次被那麼多警察圍住,還是扛著沖鋒槍在疾馳的吉普車上。
紀勇濤:小飛你打招呼啊。
楚稼君:大家好我叫許飛來讀大學的。
同事:勇哥,你弟那語氣就像個嫌疑人招供。
紀勇濤送走幾個同事。這些人今晚還有巡邏任務,排查可疑人員。有人還和楚稼君開玩笑:小飛你當心點,要是忘帶身份證被查了,勇哥就只有去看守所接你了。
紀勇濤:你們組要查多久啊?
同事:兩周,看見差不多的男的就要查。
——轉身的時候,楚稼君能看見他們腰上槍帶的印子。
緊接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況,某種意義上才是絕對安全的。
紀勇濤以為他是許飛,整個轄區的巡警以為他是許飛。藉著許飛這個安全身份,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任何地方。
或者說……
只要許飛的家人不出現,這個身份,他就可以一直用下去。
楚稼君的食慾頓時好了許多。吃完燒烤,紀勇濤去小賣部買煙,順便給他刻一把家裡的鑰匙;楚稼君獨自回去,心情好到哼起了歌。
當他經過小巷時,有一個人攔住了他。沒有路燈的巷子裡,憑著月色,他看出這是剛才鬧事的醉漢。
這個男人顯然對自己的埋伏感到得意:剛才被你逃過去了。
——現在你落單了。
他笑得很開心。月色照不到的陰影裡,楚稼君也一樣,笑得很開心。
紀勇濤覺得最近地板有點潮。
南方濕冷的冬天很傷木地板,客廳有小半邊的地板都凹凸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