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馬今天病情加重,我們是來向您確認最後一次是否真的決定將藍調進行人道處理。”
裴子騫立時怔愣一瞬,問:“藍調?”
對方稱是。
裴子騫並不清楚這通電話怎麼會打到自己這裡,但他清楚馬主是誰。
詢問後才知道,原來藍調在一個月前腿部意外受傷,而馬主決定放棄治療選擇人道處理。
電話結尾他告知對方這匹馬並非他所有,但如若馬主真的選擇安樂死這種極端選項,他願意將馬購為己有進行治療。馬場就答這件事情他們不能決定,但可以給他馬主的聯系方式。
裴子騫握著電話沉默幾秒,說:“不用,麻煩你們代我聯系。無論對方開價多少我都接受,但有一點,希望不要向他透露我的任何資訊。”
馬場聞言有些為難,裴子騫稱可以給出二十個點的中介費,只要辦成這件事情。這之後不到一週他便接到電話,被告知已完成交易。
後來裴子騫從歐洲找過最頂尖的獸醫回到陽市。
到馬場的第一天,近郊的天空一片湛藍,見到藍調那刻他有些恍惚。
其實在他的記憶裡已經不能記清這匹馬的種類或是特徵,只知道它是一匹黑馬,尤其一雙眼睛烏黑純粹。他靠近時,它正站在最裡一側的馬廄中,背後就是綠茵和藍天,面對他的走近而輕輕低頭,鼻背上那一點白色的毛發就隨著動作下垂。獸醫講這是積極訊號,或許他可以試著撫摸它。
裴子騫就抬手,輕輕觸碰到它黑色的鬃毛,果然藍調沒有反抗。
感受著手心傳來的觸感,裴子騫第一次有想要學習馬術的沖動。他想這分明是一匹黑馬,為什麼要給它取名為藍調,名字是否合適分明當初就能看清,怎麼又等到如今才反應過來。
他想原來那個人真的那麼狠心,不想要的東西,真的就可以隨手拋棄。
其實回國前裴子騫最無法放下的事情,並非高考前後的斷聯,也非法院的對視,而是藍調曾有可能經歷的人道處理。
他知道負債並不能影響鄭懷遠的生活,就像流水千萬上億的人往往有著常人無法想象的債務,只要有鄭懷遠在,卞皎絕不會缺少為藍調治療的錢,可對方卻還是狠心選擇安樂死這條路,為此,他一度在心中說恨。
直到慈善晚會那晚意外相遇,一條隱縫被撕裂,卞皎五年時光終於得以觸碰,他才得知鄭懷遠早已腦梗入院的訊息。
這個訊息可以代表很多。
比如或許對方並非不想醫治藍調的病,而是根本無法出手,又比如在他痛苦的時候,對方也沒能如他想象的過得有多麼暢快,再比如他與卞皎之間,也許真的沒有那麼深不可填的嫌隙,也許一切還有得聊,有得揭開。
但,五年時間過去,連金湖邊都修建了一條商業街,小巷的自建房區也早已在不知什麼時候被拆遷了一大半。一切歲月流逝的痕跡都在告訴他,直線不過曾經交叉,再放不下也應該放下,你的難題並不屬於對方,故事的終點就該是互不虧欠。
所以當宋清在候機廳裡詢問結局時,裴子騫沒有回答。
事到如今他意識到自己苦苦追尋的原來一直都不是真正想要的解脫。
他並不想要故事真相,也不想要有始有終。
他的固執不過是給自己一個拒絕遺忘的理由,至少沒有解開的誤會或許還能在對方心裡留下那麼一抹如同煙點大小的創痛,就算無疾而終也好過真正走向終點。但倘若一切解開,那他就真的沒有立場再與對方談論過往、談論感情。
他不過變成人生中最普通的一段過去存在於對方記憶之中,代名詞是簡單的四字成語,也許是咎由自取,也許是兩不相欠。
可他又能改變什麼?
該死的存在主義者說人註定自由,因此對自己的選擇具有絕對責任。也許這句話在講什麼更大的東西,但再大又能大到哪裡去?裴子騫只知道在與卞皎的這場選擇之中,說出咎由自取的是他,說出兩不相欠的也是他。
在此之後,他最多隻能為對方處理一些最簡單的事情,比如輿論,比如熱搜,或許偶爾幸運一點,能像今次這樣贏來一句代為轉告的道謝,但也僅僅是代為轉告。
僅僅是以最安全的距離,遙遠地,向他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