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了多久。久到溫熱的血液都凝成冰冷的血痂,久到殘存的夕陽都徹底下落,久到天空從血紅絳紫過渡到凍瘡似的紫黑,久到窗外飄起鹽粒似的小雪。傑森抱著塔尼亞的手慢慢松開,心跳和體溫一同抽離,手指上纏繞著的、曾經萬分眷戀梳理過的發絲慢慢滑落,他終究放開了手,一如既往。
塔尼亞開口,有些猶豫:“我……”
傑森打斷了她的話,“你來自另一個宇宙,我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的。
在他將她從垃圾堆中翻出的時候,在他將她的手放在心口的時候,在她醒來喊出第一聲“傑森”的時候,在他擁抱著她的時候,在她每一次朝他微笑的時候。他以為只要不說,只要態度如常,就能粉飾他們之間不同宇宙的裂溝,她就還能在他身邊,他就還能是她的傑森。但刺客鋒利的刀刃劃破虛假的表面,硬生生撕開露出醜惡的內裡,無論如何粉飾,無論如何逃脫,過去總會追上每個人,無論情願與否。
他一直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有離開這個宇宙的計劃,”傑森扯開嘴角,笑著繼續說下去,“你和路過集市的流浪商人交換過一把藏銀刀,現在就藏在枕頭底下,你偶爾會盯著那把刀發呆,摩挲刀刃,似乎在猶豫什麼,又在我來之前藏起來,我猜跟你離開這個宇宙的方式有點關系吧。”
塔尼亞沒有說話了,她注視著他,目光柔軟而悲傷,像倒映日落的海面。那神情讓傑森想要抱她,想要吻她,想要吻舐幹淨她每一滴可能流出的淚水,有一瞬間他的心髒似乎被攥緊,喘不上氣,但最後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既然總要結束,何不由他來主導這場終局,“猶豫什麼?你的宇宙裡一定還有重要的事等著你去處理,也有人在等著你回去,何必在這裡繼續跟一個殘廢浪費時間。”
有一瞬間傑森感覺她似乎要哭了,又最終沒有,只是抿了抿唇,聲音很低:“你希望我離開嗎?”
我怎麼會希望你離開呢。
“我希望你離開。”傑森挑起嘴角,一如既往地輕佻恣意,不露一絲破綻,“且不說你的宇宙可能帶來的麻煩——過去總會追上每個人,無論情願與否——你又有什麼理由留在這裡呢?這裡不是你的家,沒有你的親人,沒有你的朋友,我也不是你的傑森。還是說你對於我這樣一個殘廢起了不必要的憐憫之心?那就更應該請你離開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這樣就好,扮演一個乖張又自尊心敏感的創傷應激障礙病人就好。我希望你能夠毫無負擔地離開,我希望你能夠自由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希望你永遠不會被我牽絆。
從刺客身上摸到槍還在塔尼亞的手裡,她摩挲著槍身,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段時間非常感謝你。”
最後她還是微笑起來,柔軟的水弧在眼眶中轉了轉,語調輕輕地揚高,和每次出門前一樣:“那我就走啦。”
傑森定定望著她。客廳到玄關那段路程中他忘了地上的屍體和窗外呼嘯的風雪,時間拉長,有三次他想說其實我不是希望你走,有五次他想說我一直都希望你能留下,有十次他想把女孩捉回來按住。當對方最後一次回頭時,他只聳了聳幹澀的喉嚨,扯開微笑說再見。女孩的笑容不改,也只是說,再見。
門鎖磕上那刻他的身體緩緩垮下去。風雪仍在呼嘯,鮮血仍在嘀嗒,他背對著門,滿屋子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生活用品,床,沙發,火爐,帶著杯套的水杯,果盤,便簽紙,二手鍋,調料盒,碗,裹著當地傳統民族刺繡的抱枕,衣櫃裡很襯塔尼亞膚色的衣服。一切靜悄悄的,終於又只剩他一人。
遲來的痛苦就像麻藥退去後的疼痛。
他想到花朵,想到綠葉,想到畫著卡通圖案的水杯,想到另一個人隔著衣服傳來的體溫,想到暖洋洋的火爐,想到烤得鹽香微焦的土豆,想到雕得很可愛的動物木雕,想到濃烈如火的尼瓦爾族紗麗,想到笑容,想到揚起的嘴唇,想到夕陽下明亮的回眸。想到所有溫暖的、美麗的東西。
想到他自此缺失的肋骨和再也不會來臨的第二年春天。
想到他未曾開口表露就已經永遠失去的愛人。
這就是關於他們的一切。
經過多次回溯穿梭,塔尼亞已經大概搞清楚,要麼就在初始存檔點附近,要麼就在第一次回溯附近,她總是好巧不巧掉在傑森的附近,大概是因為幼年在實驗室,費羅多夫博士啟用她的能力時,傑森就在她身邊,意外地讓傑森成了她的錨點。這次穿梭大概她也會在傑森附近,這讓她有種奇異的安心。
所以她沒準備好迎接這個。
黑洞洞的槍口就抵在她額頭上,對面是一個身著全套暗藍盔甲和暗色迷彩服、頭戴全包式頭盔、不露一絲面板的男人大概是男人?),全副武裝得幾乎像現代高科技版的重甲騎士,手中一把分辨不出型號、大概是特殊定製的大口徑機槍,正是對準她的槍口。
槍口挑起她的下巴,機械電子音冰冷,毫無起伏。
“告訴我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