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玉咬緊下唇,低頭絞著帕子,半日才道:“春兒……其實……前幾日曾有人來求琉璃……”
“咦?!”春瑛大為驚奇,但想想也很合理,琉璃是老太太身邊的第一人,年紀也有十八九歲了,再不嫁人就有些遲了,她模樣好又能幹,還很得老太太信任,如果能娶到她,就等於得了一個大靠山,別人怎會沒想到呢?於是春瑛問:“是哪位管事的兒子嗎?還是年輕的管事?”
秋玉搖搖頭,似乎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是四老爺家的敷少爺。”
春瑛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想,不正是胡飛那個好朋友敘少爺的嫡兄嗎?也是本家的少爺,聽說是中了舉的。這種人怎麼可能會娶琉璃?!她忙問:“是做妾嗎?老太太怎麼說?!”還有,秋玉忽然提起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該不會有了這方面的意向吧?!
秋玉低聲道:“敷少爺娶妻三年,一直沒有子息,聽說敷少奶奶是個厲害人,連個屋裡人也容不得的,族裡都傳遍了,四夫人又是個挑剔的,因此外頭的人家都不肯把女兒送到他家做妾。四夫人不知怎的,竟然把主意打到琉璃頭上,說是一過門就直接抬舉做姨娘,想著有老太太的面子,敷少奶奶也不敢欺到她頭上。琉璃在裡間一聽就哭了,老太太也立時拉下臉來,不過當著許多本家太太奶奶們的面,不好發作罷了,隨便找個理由推了。後來四夫人再次來求,她才明說,離不了琉璃,最後磨不過四夫人,只得答應了……將水晶嫁過去。”
水晶?春瑛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沒有打過交道,只記得她在老太太屋裡的八個一等大丫頭中,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性情有些懦弱,但長相挺喜慶,而且身材……比較壯實。
秋玉的神色有些黯然:“水晶哭了兩天,老太太都不肯改口。姐妹們只好慢慢勸她,畢竟是嫁給本家少爺,又是個有前程的,熬幾年有了哥兒,興許比嫁給別人強。只是……這都是好話罷了,我們心裡有數,敷少奶奶是個厲害人,從前敷少爺身邊也有過人的,如今全都不知上哪兒去了。水晶身份不一樣,敷少奶奶明裡不敢給她臉色看,暗地裡還不知會使什麼手段呢!予人為妾……終究是命苦……”
春瑛將頭捱上姐姐肩膀,輕輕安慰道:“別難過了,做妾當然不好,咱們絕對不能給人做妾!”
秋玉苦笑:“你當這種事是由得我們做主的麼?琉璃運氣好,逃過一劫,是因為老太太離不了她,我們底下這些人卻比不得,也不知道——幾時就被指了出去。你不知道吧?因四夫人討到了水晶,有兩三位本家奶奶也心動了,想要給自家兒子也討一個去。這院裡的人,凡是牌面上的,除了琥珀和瑪瑙年紀最小,不到十六,其他人……全都到了配婚的年紀……”她臉紅了一紅:“有位遠房奶奶,也私下跟我說過幾句混賬話,但她還沒那臉面,倒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守順義莊子的木管事……他家女人進府請安時,特地來瞧過我……”
春瑛心中一動,順義莊子,正是近期才換了管事的侯府產業之一,這位木管事想必是新上任的,說不定就是向自家父親提親的人。她眼珠子轉了兩轉,才問:“那姐姐心裡是什麼主意呢?既然不想做妾……那就只有嫁進府里人家……和外聘兩條路了。木家雖是大管事,但咱們不知道他家底細,總是放不下心,而且如果是管事人家的話,我記得幾年前盧嬸也提過,她有個侄子,也管著一處小田莊……”
秋玉又啐了春瑛一口:“那事兒早黃了!人家年紀比我大好幾歲,去年就娶了媳婦兒……”臉一紅,降低了聲音:“府裡的人家,差不多年紀的,咱們都心裡有數,多半已娶了妻,剩下的……沒幾個能混出人樣來……”
春瑛想想也是,古代人結婚早,到十六七歲說不定都做爹做娘了,自家老孃好象就是十六歲上嫁給老爹的。而侯府中凡是有點出息的男僕,起碼也有二十歲了,小陳管事已是少見的青年精英,更何況別人?隨便找一個,比如看門的家丁或是跑腿的小廝,秋玉多半看不上。她畢竟跟在老太太身邊多年,有體面有長相,又見識過世面,眼光自然不低。可惜她們這樣的大丫環終究只能遷就府裡的小廝們,要不然就是嫁給老爺少爺們做妾,不是終日盤算著與正室及其他妾室宅鬥,就是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泯滅為尖酸刻薄的婆子。
春瑛打了個冷戰,暗暗下決心,絕不讓自己陷入這種可怕的境地!
她忙道:“這麼說,府裡沒有合適的人,姐姐又不想做妾,那我去跟爹說,請他別答應人家,想法子在外面物色一個好物件,再向老太太求恩典,放姐姐出去。姐姐將來就能自由自在地過上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賺了錢可以買地,做地主,要是有了小外甥,還可以送他上學……”
秋玉再忍不住羞意了,滿面通紅地隨手扔一個枕頭過來:“你可真真是發瘋了!這種話也好意思說?!還不快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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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瑛偷笑著出了房間,雖然秋玉害臊,但看得出她不是不心動的。只要她不反對就好。春瑛想了想,拿定了主意。
中秋漸近,若是往年,老太太院裡的人早已開始為數日後的宴席作準備了,但今年因姑太太去世不過兩月,府中除了寄居的表小姐霍漪外,連老太太、侯爺、太太、少爺小姐們在內都要服喪,便一切從簡。只有各房晚輩以及侯府各處產業的管事前來請安,再來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簡單的飯。霍漪早已向老太太請求過,不會參加的。
春瑛仔細留意著前來給老太太請安的管事,好不容易看到了父親和母親的身影,卻沒法近前打招呼。她心裡有些著急,要知道父親成了綢緞鋪的掌櫃,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家裡,她沒信心能說動母親,只得祈求能跟父親當面明說了。
她看著父母遠遠地隨其他管事一起退出去,想了好一會兒,下定決心,便對青姨娘和玲瓏說:“好歹要過節了,雖不用預備什麼,但桂花糕之類的節慶點心,總得做兩籠應應景兒,這又是素的,小姐也能吃,添上管家送進來的水果,送人當回禮,豈不是又幹淨又新鮮?我去花園裡摘些新鮮桂花回來吧?”
青姨娘猶豫了一會兒:“好是好的,但咱們如今住在老太太院裡,不好借用小廚房吧?小姐說了,要儘量安靜些,別打攪了老太太。”
玲瓏卻不同意:“這怎麼叫打攪?我倒覺得春瑛這個主意好,因顧忌這府裡的人,管家連節禮也不敢送得太多,小姐的日子跟先前相比,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還不委屈麼?!那些從前巴巴兒地跑來請安問好的人,如今一個影子都不見,倒是私底下的閒話越來越多了。要是各處送禮來,咱們回禮少了,那起子人還不知道會說什麼難聽的話呢!做點桂花糕有什麼要緊?咱們還可以請老太太嚐嚐。”
春瑛忙道:“是呀是呀,而且桂花糕又不費事,這院裡的人待小姐很客氣的,不會說什麼閒話。如果實在擔心的話,花園後門不遠就是我家,我在家蒸好了再拿回來,也是一樣的。”
青姨娘想了想,便答應了。春瑛忙跟著玲瓏去向表小姐報備一聲,後者無可無不可地,只說了句“別鬧得人人都知道了”,又給了一串錢。春瑛接了,便跑去找秋玉,秋玉正無事可做,聞言便答應了,只幫春瑛去花園裡摘桂花。
春瑛拿著個籃子到了花園裡,專找開花多的桂花樹下手,不一會兒,就得了小半籃,她左右瞧瞧,見沒人留意,便湊到秋玉跟前說:“姐,你看好了,若有人來,就說我上別處採花去了。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來。”
秋玉吃了一驚,忙拉住她:“還是在小廚房裡做吧!在外頭做……”“姐,你就別管了。”春瑛擠擠眼睛,“我是故意的,別忘了前幾天咱們說過的那件事兒,好歹要讓爹知道你的想法才好。”秋玉一下飛紅了臉,瞧瞧四周,啐了她一口,便扭過頭去一邊摘花一邊小聲道:“你若要從東南角門出去,那裡的朱大娘跟我相熟,你只說是我的親妹妹,她就會放你出去了。從那裡走,過道盡頭就是后街,很快就能到家了。”
春瑛笑道:“我有別的路可走,姐姐就安心給我打掩護吧!”說罷再掃視四周一眼,便裝作找其他桂花樹的樣子,越走越遠,趁人不見,便躲進樹叢裡,一溜煙往後門方向去了。
春瑛大力揉搓著手中的糯米粉團,待揉勻後,便放進竹編的蒸籠中,架到鍋上蒸。她回過頭來對母親笑道:“我就知道家裡肯定有糯米粉和糖桂花,娘最愛吃這個,每年秋天都要做幾回,咱們家院子裡就有桂花,跟府裡是一個種的,娘一定不會放過。”
路媽媽倚在廚房門邊嗤笑道:“你沒事先打招呼,就不怕我把糖桂花都吃完了?!這回是你運氣好,我恰好在昨天做了一罐,不然你就吃西北風去吧!”她掂了掂手中的一串錢:“姑太太的閨女倒大方,不過是一點米粉和作料,滿打滿算上柴火,能值幾個錢?她給一串,可是虧了。”
春瑛不以為然地笑笑:“就當作是借用咱們家廚房的謝銀和我的辛苦費好了,她有錢得很,這一串錢算什麼?”“你是說真的?”路媽媽有些訝異,“我聽府裡其他人說,表小姐遵從姑太太的遺命,將霍家的產業都上交朝廷了,如今沒了銀子,只能寄居在侯府裡,靠著老太太過日子,其實已經窮了,連修整祖宅的銀子都拿不出來!不過也有人說這是瞎話,你跟在她身邊侍候,果看到她很有錢?!”
春瑛剛從霍府回來不久,只隱約聽到些風聲,哪裡知道那麼多?只好道:“產業什麼的我不清楚,聽說好象是把船隊交回去了。”她還為此擔心了一陣,怕胡飛會失去一個翻身的好機會,不過後來又想到,江南繁華之地,以胡飛的頭腦,應該可以找到別的出路,她擔心也擔心不來,才把這件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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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著說:“其他的產業除了幾處交給侯府代管,剩下的都賣掉了,銀子是不少的,管家按月送錢送東西過來。我還領著雙份月錢呢!霍家那邊的丫頭月銀,本就比侯府的多,現在可是一分不少。我看錶小姐日常用度都不差,只不過是在孝中,事事從儉罷了,再說,她現在跟著老太太過活,也不好太過顯擺。”頓了頓,小聲補充一句:“我看別人待她似乎冷淡了許多,興許是誤會了,娘可別犯糊塗,平白得罪人。”
“知道了。”路媽媽會意地點點頭,“回頭我打點一份節禮,你回去時捎上,就說是給青姨娘的。咱們不上趕著巴結,但也不遠著她們。你青姨娘是個妾,小姐又不是她肚皮裡出來的,老太太顧著外孫女兒,卻顧不上她,大節下的東西只怕都不全呢,咱們送了去,你青姨娘自會領咱們的情。”
春瑛叫了一聲好。表小姐對青姨娘十分親近,一點都不象別家嫡女與庶母相處時的情形,只要青姨娘對他們路家有好感,表小姐自然不會討厭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