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後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謝姰牽著馬韁,掀開鬥笠一角,遠望長道漫漫。
從前是從前,今後便是今後了。
折露與觀朝含淚站在她身後,只覺昨天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兩人趁著眾人拜佛時,在懸崖桃木上繫了繩子,又刻意將山石挖動,謝姰掉下去後,扯住繩子便能到懸崖上一處為樹木遮掩的洞xue中,那是從前求長生的道人居住的地方,如今只有枯骨。
她們如法炮製下去後,便在洞中與謝姰相會。
謝姰褪去一身華裳,卸去滿頭珠翠,只留下穿在裡面的一件束袖外衫,她以發帶紮起滿頭青絲,拿起早就放在洞中的一柄長刀。
“等今夜天黑,我們便登崖離開。”她將一支梅花簪子握在手中,仔細看了幾眼後拋下懸崖。
三人趁夜離開懸崖,一路躲藏,直到午時才遠離京城之外。
此刻三人站在一條林中岔路上,往岔路上方走是去西北邊境的方向,謝姰轉身背朝北方岔路,眸中多有感慨。
“我們自小就是一起長大,情誼她人難比,今日分別,希望我們都能各有歸處。”
折露哭出聲向前抱住謝姰:“鄉君,我捨不得你。”
“你不是說,若是離開京城想要去大江南北看看,去吧,好折露。”謝姰摸著她的頭發,觀朝也擁住她,沉默著流淚。
“鄉君,我們隨你一同去。”她道。
“我想要去的地方不是你們想要去的地方,我還未曾問呢,觀朝每次擦劍的時候,都想去做什麼?”謝姰松開兩人,去擦觀朝的眼淚。
“江湖。”她道,急促補充:“可沒有鄉君,我……”
謝姰笑得那樣柔和,像是一江承載無數船隻的水:“好觀朝,沒有我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麼多年,一直都是你與折露在照顧我,你們沒了我依舊是自己。”
“我們再陪鄉君一段路好不好?”折露擦著眼淚,哭著說:“我們真的捨不得。”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我們其實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觀朝向往江湖,你嚮往大江南北,我想要去邊境殺敵。”謝姰幫著她擦淚:“再送一段又一段能如何呢,我們的旅途是不一樣的,如何能送得到,去吧。”
折露與觀朝對視一眼,兩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朝著謝姰拱手下拜:“鄉君。”
謝姰扶起兩人,折露仰頭流淚:“我與觀朝本來是要流離失所,沒有歸處的人,是家主和您給了我們家,一直陪在鄉君身側幾乎成了折露的習慣,但折露知道,鄉君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們就送您到這裡,鄉君,請您不要忘了我們。”
“怎麼會。”謝姰抱住折露:“我怎麼能忘了你們呢。”
觀朝握緊劍站在一側,謝姰松開折露,看向兩人:“我離開京城後再難回去了,我有一件事情煩你們幫我。”
無事莫登樓,登樓使人愁。
入夜後,謝環提著燈籠走入謝姰的小樓,謝姰已經走了兩天,屋中一切如故,她彷彿覺得謝姰墜崖的訊息是假的,她還在將軍府,還會在某一天回來陪她吃飯,和她爭論,要她支援朝廷西征,要她成全她與楚聿。
她撫過每一處謝姰坐著、躺著的地方,坐在謝姰的書桌前長久凝望黑寂寂的屋子,直到風吹動窗戶的聲音傳來,她才猛地驚醒,起身去關起窗子。
未關起窗子,還有些細碎的聲音,可一關上,屋子頓時變得更加寂靜,寂靜的讓謝環覺得全身發冷,她像是害怕從黑暗中會竄出什麼怪物似的,提起燈籠離開。
繞過屏風到樓梯口時,她提起燈籠往臺階上照了照,站了一會她才緩步往上走。
無論是江左,還是這裡的小樓,謝姰從來都不許任何人進去,謝環有時會來小樓找謝姰說話,可也從未進過三樓。
雖然陪伴教養謝姰二十二年,可謝環卻覺得像是在今日這個夜晚才走進謝姰的內心,燈籠照亮兩三節木階梯,她提著裙擺,一點點往上去看。
燈籠拉長她的影子照在牆上,牆上漆繪著錦簇花團,那些紅的藍的花瓣,在燭光中好像墓道石磚般,散發著冷氣,謝環逃似的上了樓,一眼便見這月光籠罩下的矮幾。
三樓只在窗前放了一方矮幾和一蒲團,矮幾上擺著黃銅燭臺,燭臺的蠟燭燒得只剩下拇指長,白色的燭淚流滿了燭臺,甚至順著燭臺流下來凝固在桌上,像一塊豬油,在月光下泛著沉悶的光。
這樣亮的月色無需點燈,謝環吹滅手中的蠟燭,坐到蒲團上。
燭臺前是一本翻得破爛的書,書側則是一個錦盒。
她先翻開了那本書,書脊的麻繩已經散開,書箋上印著《兵橐》二字,她翻開書衣,扉頁上是謝姰題的一首小詩。
“玉帶金釵繡羅衣,柔荑凝脂倩娥眉。此身不做籠中雀,要挾劍斬白龍歸。”
謝環的手一顫,扉頁從她手中落下又蓋回書上,她沉默良久,流下兩行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