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她感動,是他成為伏家養子的第二年,他感激伏深為他鋪就的求學路,也不想破壞他們一家三口的感情,畢竟一個外人插進來,總歸不好,便以學業繁忙為由,沒回去與他們吃團圓飯。
第二年,依舊如此。
異國他鄉的遊子,看著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自己亮起的時候,那首‘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情感如同波濤洶湧的海浪般滾滾襲來。
踏著深夜的路燈,他回到空無一人的房子,慣性靠在門邊,仰頭看著白色的牆壁,虛無縹緲的黑點在眼前亂晃。
抬手的時候,懷裡多了團軟乎乎熱融融的小東西,她抱著他的腿,仰頭露出晶瑩剔透的大眼睛:“哥,歡迎回家。”
回……家?
燈開了,伏陳夫妻倆從光源中走下來,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四周彩燈綵帶掛了一屋,還有紅彤彤的桃符,見個傢俱就貼,還貼得東倒西歪,一看就是她的傑作。
伏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是一家人的語氣,對他說:“兒子,又長高了不少。”
陳品淳端著菜走出來,喊他們進屋,笑著:“今年的團圓飯,總算是湊齊了。”
他感動得熱淚盈眶。
那是他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流淚,家這個字,對於他來說太深太重。
後來,他的成績越來越優異,被洋人豎起大拇指稱神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凌晨四點鐘的雨是如何敲打窗欞。
此後每年,他都會提前買票回國,先坐火車再轉輪渡,到上海要一個多月。
所以他每次總是提前請假,不參與國外的任何節日。授他課業的老師起初都不同意,後來被他犟得沒辦法,加之他太過優秀,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離開。
傻丫頭不知道他每年的奔波,只是期待著臘八節,因為一到臘八節,哥哥就會回來,一家就會團聚。
直到她十歲,他站在翻滾洶湧的浦江,看著它像只吞併一切的野獸般撲打過來,那時他真以為自己活不了了,老奶奶被他說服,替船上英勇無畏的眾人祈福後,問他:“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姻緣嗎?”
他想了想,把從那個穿著西洋服男人手中搶回來的懷錶交給她,然後說:“我有一個妹妹,愛哭淘氣又貪吃,麻煩您幫我把這個交給她,就說……算了,還是不說了。”
當他幸運活下來時,從當時救他的姑娘口中得知這個世界的由來,頓時瞠目結舌。
這裡的一切,竟都是假象。
他捂著溫熱的胸口,又盯著車水馬龍的港口,頭疼欲裂。
她還說:“上一世,你的妹妹鬱鬱而終,死前都沒能見你一面……”
芰荷固執地認為哥哥還活著,可不明白為什麼哥哥不願意見自己。房間裡是女孩喜歡的嬌粉和嫩藍,抽屜裡裝了一沓書信,棕色信封,背後還有紅色的封油。
上頭寫著的收信人和收信地址,字跡娟秀又漂亮,他咬著牙根,眼淚浸溼上頭的墨色字型。
原來她早就打聽到他的住址,卻遲遲不曾打擾。他一封信一封信的拆,字裡行間的衷腸在筆下轉圜嬌羞,她對他的感情,不知從何時轉為了女子對男子赤誠熱烈之愛。
她默默守著這段不為人知的感情,在烈獄的煎熬中香消玉殞。他心疼得無以復加,也隨她而去。
心中藏著深濃的怨,在六界中徘徊,無心成仙,亦無法投胎,直到從旁人的口中知道琉璃移魂陣……
煤燈燃了一大半,青紅的火焰在風中搖曳,夜也深了。
伏白就這樣看了她許久許久,眼底的情愫從疼惜到懊惱再轉為寵溺,千變萬化中,唯一不變的是她。
視線氤氳,他仰頭把酸脹眼眶裡的東西壓了回去。
“晚安。”
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起身要走。可手掌被她攥得緊緊地,他小心抽手,誰知竟把她嚇醒了,一雙不甚清明的眼睛分不清虛幻與現實,見他要走,小嘴一癟,眼淚嘩啦啦就往下掉:“哥,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他莫名笑了,這笑容落在芰荷眼裡,更加難過了。為了不讓他走,直接撲進他的懷中,像樹袋熊般怎麼也不肯下來,還哭鬧著威脅:“你要是敢走,我就跳浦江——”
還把這裡當成上海老家呢。
怕她摔著,只能環抱住她:“下來。”
“我不我不我就不……”越說越不著邊際,“我不許你去找嫂子,外面的女人整天塗脂抹粉,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哥你不要喜歡她們好不好……”
他故意逗她:“不喜歡她們,喜歡你?”
臉被他捏了幾下,不疼,還有些舒服。她就勢埋在他的頸窩裡,蹭了蹭,理所當然的說:“對呀,推開血緣關係這一層,我們還是青梅竹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