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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蘭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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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國王即位了,國人紛紛傳說,這是一個年輕的品性溫和的男子,似蘭草般。

新國王喜歡暗訪民間,體察民情,實際地解決了很多地方的很多個問題。如果有百姓認出了他,他總是給他們一個溫和的笑容,因此新國王在百姓中有一個極好的名聲,而他的名字甚至被老人以傳說的形式講給小孩子們聽。

新國王走過許多大街小巷時,總聽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西涯”。

隆冬時節,西涯又來到集蘭鎮蘭河邊的小木屋中。

在這之前,他換掉了平日裡的那一身華麗王袍,脫下金玉旒冠,仍舊換上了往日裡常穿的那身灰色衣袍,而且沒有帶一個隨從。小木屋裡一切陳設依舊,窗欞上雕刻著的蘭花,燈罩上畫著的蘭花,簾鈎上的銀制蘭花……

而他的書桌上,那張殘破的琴,還在。

西涯心裡一痛,突然抱起那張琴,往屋外走去。外面竟然飄起了鵝毛大雪,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的,但似乎才下一會兒,因為地上並沒有太多的積雪。他四顧,見雪花越來越激烈,時而隨著一陣北風旋舞幾圈。他回到小木屋中,將琴裝在一個布包裡,背在背上,再一次走入大雪中,天地昏黃四垂,地面是灰暗塵沙和零亂的枯黃淺草,雪越積越厚,漫漫風雪之中,西涯的身影看起來那麼孑然。

他走到街上一家老舊的琴行裡,對裡面那個孤零零的老人說:“琴匠,請幫我修一張琴。”

這個琴行不知開了多少年了,琴匠有一手製琴和修琴的絕活,他能製出樣式精緻的琴賣給別人,也能替別人修好破損的琴。西涯環顧,屋子裡有兩個木架子,上面擺滿了各種琴,都被擦得光亮如新。此時季節,寒冷入骨,很少有客人來買琴,生意清淡,琴匠坐在一張木椅裡打盹。

聽到聲音,琴匠睜開眼睛,抬起頭來,“是你,陛下。”

他竟然認出西涯了,西涯又抱以一笑,“這麼冷的天,打擾你的好夢了”,說著,他緩緩從背上卸下那個布包,輕輕放在琴匠面前的木桌上,取出裡面的琴來。

“琴絃斷了一根,琴腹也有些損壞,不算太嚴重,完全能夠修複到先前的樣子。”琴匠饒有興趣地接過了琴,簡單的掃了一眼,馬上說道。琴匠走到一邊,把殘破的琴放在木桌上,開始“叮叮梆梆”地修理起來,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西涯說話,“陛下,這琴並不名貴,您卻如此愛惜,冒著這麼大的風雪前來修理,可見您是一個念舊的人。”

一般人聽到這話,一定以為身份卑微的琴匠在說著動聽的話來討好國王了,但事實上並不是,正是因為琴匠沒有奉承之心,他的話才如此親切平和,西涯看得出來,琴匠最大的興趣就是制琴和修琴,即使身為國王的他來到這裡,也沒有真正使琴匠意外和震驚。這使得西涯心裡微微暖了一些,他希望和別人聊天,他實在是太孤單了。

“是呢,這張琴對我來說,有著太多往事。琴匠師傅,你這大半生中,有過特別遺憾的事嗎?”

“說到遺憾,就太多了。”

老琴匠一下子變得滔滔不絕起來,陳穀子爛芝麻的小事說了一大通,無非是從前賣給誰誰的琴,哪裡有一點瑕疵,直到事後才想起來之類。上了年紀的人,閱歷頗多,一說起來幾乎就沒完,他還給西涯講了許多故事,有集蘭鎮發生的,有其它地方發生的,也有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

西涯不禁動容,他想起並不是太久以前,那劫崖之下一家名叫“東沽”的酒肆中,自己和夜蘭一起臨窗而坐,聽說書先生講著美妙的愛情傳奇。

許久以後,老琴匠才把修好的琴遞給西涯,大約他是老了,手腳不利索了,也或許他如同西涯一樣孤單,一樣希望找個說話的人,所以才修得如此緩慢。“陛下,您試著彈奏一下看看,免得留下什麼瑕疵,還得您再跑一回。”

西涯修長的手指隨意在琴絃上劃過,經過琴匠的巧手,琴音更清越,他非常滿意,付了幾倍的價錢,然後又把琴裝進布包裡,背上背上,離開了琴行,走進茫茫大雪中。回來的路上,雪已過膝,瑩白的世界裡,仍然只有西涯孤單的身影,伴隨他的,還有一路“咯吱咯吱”踩著積雪的聲音。漫漫長路,終於回到小木屋前了,就在他準備伸手去開門時,驀然聽到蘭河對岸的小木屋裡,亦有開門的聲音。、

西涯驚慌地回過頭去,一個黑衣女子立在開著的門前,望向天空,似乎在看雪。

“夜蘭!”

他一邊喊著一邊朝那裡飛奔而去,腳下的雪被濺得四下飛揚,蘭河此時已被凍結成冰,他無須去尋找那一排過河的石墩,直接奔跑過去。

看到奔向自己而來的男子,黑衣女子臉上綻放出一個美好的笑容來,“西涯哥哥。”

跑近了,西涯才看到這個黑衣女子並不是夜蘭,而是清漪,一時滿心的失落與疲憊,他說:“怎麼是你?”

清漪說:“西涯哥哥,好久不見。”

“你怎麼會在這裡?”

“反正這裡已經空下來了呀,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呢?”頓了頓,清漪又委屈地說:“你沒有看到我的變化嗎?”

西涯又打量了一下她,一身黑衣,臉上沒有妝容,頭發梳了一個普通的發髻,用一隻桃木簪子別起來。西涯想起她以前那一身豔麗如牡丹的打扮,美得太過招搖,如今這樣沒有任何裝飾之下,看起來也非常美麗,真是天生的美人胚骨,“沒有想到,從前驕奢的清漪小姐,竟然變得如此樸素了。”

“我這一身,都是照著夜蘭姐姐的樣子去改變的,如果不是這樣,你根本不會注意到我的吧?”清漪咬了咬嘴唇,似乎不甘心,她說:“我知道你的心裡一直都有夜蘭姐姐,如果我,如果我努力變成她的樣子,你……”

西涯打斷了她的話,“清漪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但實在抱歉,因為我的心裡,從來都只有一個夜蘭。”

清漪說:“好吧。但我會一直住在這裡,與你比鄰而居,雖然你國務繁忙,只有很少的時間才來那小木屋裡,但我只要能遠遠看到你一眼,就足夠了。”

“清漪姑娘,好好照顧你自己。我先告辭了。”

西涯回到小木屋裡,把琴解下來,放在桌上,彈奏了一曲之後,發現外面的雪漸漸停了,只有少許的小雪絮時不時柔柔飛舞著。白茫茫的雪地裡,有一條銀白如玉的長帶,正是那條結著冰的蘭河。

冬天快要過完了,春天就要來臨了,明天的上巳節,又是一番什麼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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