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朗在病房外面看到戴著氧氣罩的顧奶奶,不知何時曾經撐起他童年的讓人安心的身軀已經這麼瘦小,被子隆起的弧度像是躺了個小孩子,露在被子外的手好似一截幹枯的樹枝。
顧朗怔住了,有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裡面的人是不是奶奶。
富貴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顧奶奶已經脫離了危險,別太擔心。”
顧朗擦了擦眼淚,輕輕的在富貴肩膀上捶了一下,裡面的感激不言而喻。
其實顧朗是一個對感情過分認真的人,別人對他的好他都會對應回去,但他不輕易接受人,連言語上的妥協也不願意,在學校那種稱兄道弟的環境裡,就已經顯得格格不入。
後來跟著affauts,顧朗漸漸的沒有那麼堅硬,可也只是不會不顧場合的出聲否認而已,對感情他依然較真。
世界這麼大,顧朗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也就那麼幾個人。
但就是對心上的人,顧朗也不擅長表達,對雲天的幫助,他不會口頭千恩萬謝,只是在雲天需要他時毫不猶豫。
對秦澤的感情,他甚至連愛都說不出口,被突然的拒絕難過得要命但還是每年在秦澤生日時飛回國去在諾大的校園蹲守,費盡心思製造不經意的禮物。
而此時面對著及時送顧奶奶來醫院並一直照顧的兄弟,不過感謝多麼濃烈,他也只會捶富貴的肩而已,將這情分埋在心底。
富貴抬拳跟顧朗懟了懟,這是兄弟間的心照不宣。富貴知道,如果情況對換,顧朗的做法會和他一樣。
也許是顧朗回來的原因,又或許術後恢複確實不錯,顧奶奶當天晚上就醒了過來,各項體徵都趨於穩定,甚至有了些精力維護被醫護人員談論不孝的顧朗。
顧朗急忙阻止了要生氣的顧奶奶,“別生氣了,他們也沒說錯,你做手術我都不在,確實不孝。”
“富貴在,你,怎麼回來了,”顧奶奶那口氣一放下,疲憊便顯露出來了。
顧朗握緊那幹枯的手,低聲道:“奶奶,你好好養身體,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
顧奶奶還想說什麼,醫生就強調要休息了。顧朗被趕了出去。
過了七八天,顧奶奶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可顧朗卻有些憂心。
他跟顧奶奶聊天的時候會恍然覺得顧奶奶言辭間沒有活下去的慾望。
因為顧奶奶手術過後半身癱瘓,大小便失禁。
顧奶奶一生好強,當時一個人把兒子送上大學,出事後又一人帶著孫子,強硬了大半輩子,再臨老時迎來這麼一個打擊。
而且,她覺得時候到了,年輕因為兒子沒有隨愛人而去,後來等兒子成人後,又被孫子給牽住了,如今這個年歲,她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所以在顧朗忍不住試探時,顧奶奶也開誠布公的說了。
顧朗答應了。
這對其他人來說,顧朗的選擇可能不可思議,但這就是他們間的相處模式,人活一世,沒有什麼比樂意更重要。
顧奶奶知道這樣的選擇被留下的那個才是最難過的,可她堅持不下去了,讓她自私一次吧。
盡管顧朗整夜整夜的失眠睡不著覺,睡著被惡夢驚醒,他還是強迫自己對顧奶奶把用睡不著覺的理由騙來的安眠藥存起來的動作視而不見,只是盡可能陪著,盡最大努力讓顧奶奶好受一點。
可到了這個時候的顧奶奶活著就是最大的折磨,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越來越不堪,脾氣越來越暴躁,有的時候,死亡,才是解脫。
顧奶奶決定離開的那天,六月份的陽光從窗外跑進來,顧奶奶微笑著答應出去轉一圈。
護士很開心,覺得脾氣暴躁的病人開始配合了,唯有顧朗心理一顫,在顧奶奶的要求下去收拾了自己。
顧朗推著奶奶在草坪裡慢慢走著,兩人的狀態都是這十幾天來最好的,至少表面上的。
陽光投注下來,一片祥和,好像所有煩惱都消失在了金色的幸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