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面牆的標本,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由來。祝江帶著她一一看過去,兩人都沒察覺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意猶未盡地看完最後一片樹葉,蒼耳才想起來:
“呀,水該涼了!”
祝江這才拿起水杯,果然已經涼了。
蒼耳有些抱歉,本來是給他送藥的,結果因為自己貪看,把藥都放冷了。
“沒關系,我再熱一熱。”
剛才沉浸在夢幻般的植物世界中,這會兒抽身回到現實,兩人一時間都為剛才忘我的密切交流感到一絲尷尬。
蒼耳拿起保溫杯:“那我先先走了,您熱完記得喝。”
祝江點點頭,送她到門口離開。
“我明天繼續給您送藥。”蒼耳腳步匆忙地離開。
祝江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失神。他為自己剛才噴薄而出的傾訴欲感到奇怪。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已經太久沒跟任何人說過那麼多話了。
那幾個月,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拒絕和外界交流,腦海中反複回蕩著墜地的沉悶巨響,還有那雙無法閉合的眼睛。
是自己錯了。自己從生下來到現在的每一刻都是錯誤,光存在就已經是錯誤。
他藉助從前敬而遠之的酒精,希望能夠麻痺自己,哪怕睡上一秒都好。可酒灌下去,身體是倒下了,周圍的一切也都變得模糊和遙遠,可心裡卻無比清醒,那種絕望就好像在沙漠中逃了很久,筋疲力盡,一抬頭卻發現還在原點,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就無路可逃。
於是他想到了死。
和那個人一樣,從高處墜落,只要幾秒鐘,就再也沒有任何煩惱了。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一定很自由吧?
他強烈地動心了,但最終沒有付諸行動。他實在不忍心讓父母再遭滅頂之災,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活在這世上才是自己應受的懲罰。從那往後的每一天,他都要用痛苦為自己贖罪。
就這樣混混沌沌不知道過了過久,姑姑和姑父從外地趕過來,這才把祝江拎出房門。那時候他已經錯過了申請好的美國頂尖大學博士後,其實不是錯過,是他主動放棄的。他已經無法再這樣心安理得、一帆風順地走下去了。他覺得自己不配。
姑姑姑父說要把他帶到他們所在的農校,祝江也想離開家,他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或許就能不那麼痛苦。他知道自己的逃避很可恥,但他已經撐不下去了。
祝江只帶走了最珍視的植物標本,因為這一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再回來,或許再也不回來了。
來到新禾鎮之後,他的確好了很多,至少目之所及不再全是那個人、那件事的痕跡。可表層的痛苦隨著時間漸漸散去後,更深的痛苦卻沉澱下來,不用刻意去想起,卻成了生活的每分每秒都存在的背景色。
祝江總在想,如果自己從前不那麼自顧自地活著,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蒼耳拿著保溫杯離開公寓小院時,大金毛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她忍不住上手摸了兩把。金毛自從上次被她馴服之後,見到她就面有懼色,雖然不情願,但還是乖乖趴著任她擼毛。
蒼耳回頭看向小屋,她知道一牆之隔的地方就是那片夢境般的森林。如果說小祝老師原本是一個陌生神秘的影子,那麼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一點點窺見了他不為人知的側面。
可瞭解得越多就越疑惑。這樣的一個人,究竟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這難道不是在浪費自己的天賦嗎?
她在心裡拼湊已知的所有資訊:二十二歲博士畢業天才、來到誰都不認識他的窮鄉僻壤做一份大材小用的工作、挺窮的碎掉還捨不得換的手錶+極簡的住宅)、在躲避某個找他的人……
她根據有限的生活經驗瘋狂推理,最後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沒想到,小祝老師竟然跟自己同病相連……
他也欠高利貸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