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將調好的茶葉倒入滾水,“王爺也對茶道有興趣嗎?”
秦諾一怔,眼前之人明明沒有抬頭,竟然注意到自己一直盯著他的手。
他反應快捷,笑道:“治大國如烹小鮮,剛才將軍所言的天下大勢,便如同將軍這一杯茶,只待時機成熟,自然水到渠成,茶香四溢。若火候未到,再著急也沒用。”
裴翎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恕裴某冒昧,再問一句,若王爺有一日主政一國,將要如何治理天下,順應這天命。”
這句話簡直是太過直白了,好歹遮掩一下,用個主政一方什麼的啊。好吧,這個國,也可以解釋為封國。
略一思忖,秦諾說道:“治理天下,不外乎讓耕者有其田,商業有其道,兵者有軍餉,勞動者有收獲罷了。四海之內,各安其職,自然天下昇平,欣欣尚榮。”
裴翎興致勃勃地看著眼前少年,似乎總有讓他意外的地方。
“那敢問王爺一句,如何才能耕者有其田,商業行其道,兵者有軍餉,勞動者有收獲?”
秦諾真覺得頭疼了,好像又回到了上學時候,被班主任提溜起來逼著背課文寫讀書筆記的日子。
他頓了頓,說道:“耕者有其田,不外乎是保證百姓家的田産,抑制土地兼併,以免富者有彌望之田,貧者無立錐之地。促進商業發展,需要更加暢通的道路和水運,繼續開鑿運河,肅清山匪水賊,減少關卡。只要商貿流通,百姓富足,自然朝廷有錢了,有了銀子,便不會拖延剋扣軍餉糧草……”
裴翎驚訝,所謂耕者有其田,他還以為對方會說降低賦稅,輕薄徭役呢。
對裴翎的疑惑,秦諾解釋道:“如今的賦稅,並不苛刻,所重者,乃是田産大量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所以剩餘者只能被迫承擔更加巨量的稅額。”
大周對百姓的賦稅還算平和,將天下的田産分成五等,按照等級繳納賦稅,再加上各種徭役和雜稅,以及損耗,大概是百姓日常收入的兩到三成吧。但隨著可徵稅的土地和戶數逐漸減少,景耀年間加了一次稅,如今大概是三到四成,百姓雖然疲憊,但還能活。
大量的田産聚集在權貴手中,而且權貴和有功名者都是不交稅的,這樣朝廷徵收不上賦稅,只會上剩餘的自由民負擔越來越重。而不堪重負,那麼只剩下破産這一條路了。幹脆將田産賣給權貴,然後自身也投效為奴。
歷朝歷代,由盛轉衰,其實都是一個土地兼併,資源集中的歷史。王朝初期,土地在平民百姓手中,大家按時繳稅,剩餘的吃飯。到王朝末期,資源和土地都集中在權貴手中,百姓吃不上飯,只能揭竿而起。
秦諾摸了摸鼻子,好像皇室就是最大的土地兼併者,自己還真沒資格說這種話。
不過對面的裴翎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世人盡皆重農抑商,聽王爺話中意思,彷彿更看重行商之道?”
“農為國之本,但商為國之脈。”
經過後世的教育,秦諾至少知道商業的重要性,一個商品經濟發達的社會,才能真正讓國家富裕,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
裴翎繼續泡茶。談話也在繼續著。
對談之中,秦諾不得不承認,裴翎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也是個很好的引導者。有些話,他並沒有想要說出,但是在對方的誘導下,自然而然就說了出來。
很多對這個時代來說並不融洽的觀念,對方似乎也接受良好,至少是在思考其合理性。而不是像古板夫子一樣,立時斥之為歪理邪說,全盤否定。
他不僅是一個名將,更是一個聰慧而理智的人。
第二杯茶水續上,秦諾接過推到自己眼前的杯子。
微微燙口的水落進口中,他不懂得品茶,但也能感受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在舌尖上彌漫。
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突然對面裴翎又拋過來一句話。
“裴某家中有一女,待字閨中,尚未婚配,與王爺年齡相合,志趣相投,正是良配……”
這一次秦諾沒有忍住,直接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對面的裴翎隨手拿起旁邊的摺扇開啟,行雲流水般扇面輕掃,水霧就全數收下。然後摺扇合上,放到一邊。
全程舉動輕松愜意,宛如剛才調製茶水一般優雅自在。
“對不起,茶水有點兒燙。”秦諾一臉正經地壓下了滿心尷尬,竭力讓自己不要去看那擱在旁邊正在滲水的摺扇。
只有後面陪客的曹琦在心底悲鳴了一聲,我的扇子啊,那可是白大家的孤品啊!
裴翎笑著說了一句:“是裴某心急了。”
心急的是茶水,還是婚事。秦諾不敢問,也不想問。
清了清嗓子,他覺得還是說清楚的好:“其實我已經定親了。”
“可有婚書下聘?”
“呃,並無。”秦諾遲疑道。他和霍幼絹的婚事,雖然礙於孝期,並未進入流程,但雙方情投意合,京城貴族圈子應該人盡皆知了。以裴翎的訊息靈通程度,不可能不知道。
“霍氏女雖然血脈尊貴,但其先許婚德王又反悔,枉顧先帝旨意,更引動朝政波動,叛亂兵燹。非是可母儀天下之人。”裴翎冷靜地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