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
一對羽毛鮮亮的鸚鵡低著頭啄食,身穿青綠色長衣的小宮女捲起寬袖,將纖細的手指伸進鳥籠子中,給水槽添水。因為心中喜愛鳥兒,所以嘴中忍不住溢位幾句逗動的話,希望能讓鸚鵡開口。
“你才分到老太太身邊伺候,不曉得它們的習性。”旁邊守門的宮女說:“只有見著太皇太後,吉祥和如意才會說話。”
話音未落,只見兩只鸚鵡仰起頭,綠豆大小的眼睛盯著內室隔門。齊齊叫道:“長樂未央!老太太長樂未央。”
又聽外面傳來一道聲音——“老太太醒了。”
原來是方姑姑回來,正巧趕上太皇太後午後小憩醒來,她不等守門的宮女有所動作,親自打起簾子,扶著老太太的胳膊往外走。
太皇太後六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刻,卻精神健碩。早間年患眼病一直沒能治癒,到現在已經全瞎,眼睛似蒙著一層灰霧,更顯威嚴。
方姑姑自然不怕她,“正巧皇後娘娘讓我帶回來一包紅糖,您嘗一粒醒神?”
“紅糖……拿我瞧瞧。”
自有人伺候太皇太後淨手,由方姑姑挑出一塊形狀規整的。太皇太後把玩一陣,放在嘴裡品嘗。
“喲,好甜的糖。這紅糖倒是和高祖年間南方進貢的‘石蜜’有些相似。哎喲!這股子香味很好,阿嬌從哪得來的稀罕物?”
方姑姑將“剛進椒房殿,遇到皇後指使人做紅糖,若非身子沒養好,恐怕還要親自動手”,種種說了。
太皇太後臉上笑盈盈,揮退眾人。待只剩下方姑姑在一旁,才沉聲問:“阿嬌沒鬧?”
方姑姑:“不僅沒鬧,還跟我說笑呢!心情好得很。”她猶豫片刻,試探性地說:“封衛子夫的旨意送到椒房殿,皇後沒有為難,還規勸竇太主……我瞧著,皇後變化極大,和從前相比,好似兩個人一般。”
太皇太後斜靠憑幾,閉著眼沉默著,就在方姑姑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才忽然聽到老太太語帶顫音道:“……阿嬌遭大罪了。”
老太太長壽,生育三個子女,還活著的僅剩館陶長公主劉嫖。孫輩裡頭,阿嬌是她唯一看顧著長大的外孫女,寄託著她許多的慈愛之心。
太醫施救時,言明差一點就救不活了。
這一生,她再不願意遇到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事。
阿嬌的確有錯,可是……
太皇太後聲音沙啞:“畢竟是結發夫妻,皇帝數日以來不聞不問,未免太過薄涼。”
方姑姑低著頭,一時間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什麼都聽不到才好。可她做不了聾子,只能當啞巴,一個字也不敢說,但她心裡門清。
老太太對皇位上那一位的不滿愈發嚴重了……
……
兩日後,北宮。
田蚡揮手拒絕宮人的引領,拾級而上。清風吹過,含壽殿金色橫木間裝飾的藍田壁玉發出玲瓏的響聲,與殿中舞樂相和,十分得宜。
殿外宮女和內侍來往不斷,準備晚宴所用之物。馮立不錯眼地盯著眾人仔細小心別出錯,見著田蚡,上前深深一拜:“田大人怎麼才來,太後一直等著您呢。”
裡面傳來一陣笑聲,打斷田蚡要出口的話,他轉而問道:“誰陪著太後說笑?陛下在裡面?”
馮立搖頭,“估摸著陛下還有一陣子才能過來,裡頭的是平陽公主。”
“怪不得姐姐如此歡喜,”田蚡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殿內。
兩個灑掃宮人小聲議論。
“太後姓王,國舅怎麼姓田?”
一個知道內情的說:“田大人是太後的同母異父的弟弟,不過關系親近,和同父同母的也沒什麼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