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秋玉夏有些擔心,卻也知她不想說,是決計問不出答案的,屈膝施禮,滿懷心事的退了出去。
鐘意這才散了頭發,順勢癱軟在塌上。
她沒想到,宗政弘居然也來了。
他是秦王府的長史,慣以手段淩厲,處事果決著稱,連皇帝都曾驚嘆過,那樣溫和孱弱的身體裡,竟能生出如此強硬兇悍的魂靈。
李政覆滅東突厥,得天策上將銜,皇帝恩許於洛陽開府,宗政弘也一躍成為從三品天策府長史。
他能做王府長史,自是李政肱骨,極受他器重,皇帝昔年於洛陽開府,做天策上將時,便有房謀杜斷這樣的能臣,等他登基,這二人也先後做了宰相,倘若李政登基,宗政弘想也不會例外。
鐘意前世未嫁於李政之前,便曾聽聞過這個人,只是最開始時李政身處封地,他身為長史,自然跟隨,她見不到,後來入京,他要主事,頗為忙碌,鐘意這等婦道人家,自然還是見不到。
她第一次見宗政弘,是在初入秦王府,但是還不曾嫁與李政的時候。
那時她剛到李政身邊,心中既恨且怨,恨沈複,也恨李政,覺得全天下沒一個男人是好東西,她也曾想過自戕,可是又不甘心。
她什麼都沒有做錯,憑什麼要死?
她死了,只會叫阿孃與哥哥們傷心,至於其餘那些人,誰會真的在意?
李政是真心寵她,又或者心裡有愧,她朝他發脾氣,摔東西,火氣上來,照著他的臉打,他也不在意,笑吟吟的由著她鬧,東西摔了便叫人送新的,捱了打便捉住她手,低頭一下接一下的親。
鐘意挨不過他,鬧到最後,反倒覺得索然無味,有些倦怠的癱坐在塌上,一句話也不肯說。
李政便將她抱到膝上,手掌輕撫她肩背,加以安撫。
他們倆在內室,慣常是不叫人伺候的,侍婢僕從皆在外候著。
鐘意那日有些累了,眼瞼半合,卻聽外邊有人回稟,說:“殿下,宗政長史求見。”
李政手頓了頓,大概也覺得現下這模樣不好見外人,見她有些倦了,又不忍叫她挪開,便道:“罷了,早晚都要見的,傳他進來吧。”
鐘意先前數次聽聞過宗政弘的名字,更曾聽聞過他昔年處置治下蠹臣,一夕之間連殺數百人的兇名,可真的見到,卻還是頭一次。
她有些好奇,人伏在李政膝上,半睜著眼睛看向門邊。
那人高而清癯,身著紫袍,頗有些玉樹臨風之態,往臉上看,不似李政英俊,也不如沈複明秀,反倒是書生氣多了些,有些病弱的模樣。
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宗政弘順勢掃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波瀾不興,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擺在桌案上的某個死物。
他隨即便將目光收回,鐘意仍不由自主的打個冷戰,李政察覺到了,握住她手掌,略微用力的捏了一下,以示安撫。
宗政弘既來,自然是有要事要說,見李政沒提叫鐘意退避,他也如同沒見到她一樣,目不斜視。
一席話結束,李政笑道:“先生辛苦了。”
宗政弘道:“殿下謬贊,臣不敢當。”
李政卻輕拍鐘意肩頭,道:“從此以後,阿意便是□□的王妃。”
宗政弘面不改色,如同第一次見到鐘意似的,起身施禮,輕輕喚了句:“王妃。”又同李政說了幾句,才道了告辭。
鐘意不怕李政,卻有些怕宗政弘,今日見了他,她才能理解皇帝昔年所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誰能相信那樣肅殺冷厲的魂魄,會裝載在這樣文弱的身體裡?
好在從那之後,他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直到鐘意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她在李政身邊留了兩個月,腹中孩子卻已經三個多月,孩子的父親毫無疑問便是沈複。
因近來屢經變故,月信紊亂,別說是她自己,便是太醫也未曾察覺。
這是鐘意第一個孩子,也是她第一次做母親,出乎本能的,她想留下它。
可她自己也知道,這可能性其實很小。
這孩子生下來,又該怎麼辦,如何自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