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聽見假山裡的動靜,探頭往裡一瞧,“嘿,你在這兒蹲著幹什麼呢。”
他笑得瀟灑又明快。
他牽著她,把她帶出了假山。帶她到不遠處山丘上的涼亭上避暑。李述站在涼亭上居高臨下,才發現原來困住她的假山不過是小小一堆。
她困在小小一片天地裡,最終是他把他帶了出來。
李述抬頭看著他,認出他是近來剛入宮的伴讀,崔國公家的嫡幼子崔三郎。
這麼些年過去了,權力與財富都握在掌心,幼年時那種長日漫漫的無助感已經好久不曾感受到,可卻在這時忽然如潮水一般席捲而來。
李述握了握掌心,她看似將很多東西抓到了手,可其實手心裡什麼都沒有。
好像這麼多年過去了,她身邊只有崔進之陪著。無論他對她有沒有愛情,可他總是陪著她的。
李述閉上了眼,此時忽然很想念他。
好容易處理完永通渠的亂子,崔進之快馬加鞭趕回了宮裡。剛進宮,氣還沒喘勻,小黃門見了他就湊上來,“駙馬爺,您可算回來了,太子有事找您呢!”
小黃門說得急切,崔進之知道肯定不是小事,連汗都顧不得擦,跟著小黃門就往前走。
先去拜見了皇後,皇後跟著眾位女眷在聽戲。崔進之上前行禮的時候掃了一眼,沒看見李述。
也不知道今早父皇私下召她,到底同她說了什麼。崔進之總覺得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崔進之給皇後行了禮,“永通渠那頭催得緊,今日是母後生辰,我中途離開了,實在是不敬。”
皇後見他額上還薄薄一層汗,難得體貼幾分,“你是為正事奔忙,我怎麼會怪你。快下去涼快涼快,擦擦汗,天氣熱,可別中暑了。”
皇後早年其實不大喜歡崔進之,她覺得崔進之沒本事。
不過一個浪蕩的世家子弟,雖然比別人聰明些,但聰明總是不用在正道上,鎮日在外頭胡混。這樣的浪蕩子長安城一抓一大把,沒了家族做支撐,他們什麼都不是。
因此後來平陽代替安樂嫁給崔進之的時候,皇後還鬆了一口氣。
可皇後到底是看走了眼。
五年前,崔家兩個嫡子相繼戰死南疆,老崔國公一病不起,昔年在長安城跺跺腳都要抖三分的崔家,地位一落千丈。
崔家不是第一個遭遇如此境遇的世家。自正元帝登基以來,已經有好幾個世家從權力頂層跌下去了。他們再也沒站起來過。
可誰都沒想到,那位看似浪蕩不著調的崔進之卻一夜之間轉了性子,以極快的速度接過了家中所有的權勢,立刻攀上了太子,硬生生地把崔家的門楣撐了起來。
滿朝世家,哪個不是嫡系支系都在朝中做官,叫一聲“蕭大人”、“鄭大人”,小半個朝堂的人都能回頭應一聲“嗯”。可叫一聲“崔大人”,如今只剩了崔進之一個。
崔進之對皇後行了禮就退下了,卻不急著去更衣,尋了個沒人的涼亭站著涼快了會兒,就見太子從禦花園那頭走了過來。
太子匆匆走過來,二話不說就先發脾氣,“你去給我好好勸勸平陽!”
崔進之這會兒才喘勻了氣,見太子劈頭蓋臉地發脾氣,他卻也不生氣。
太子向來如此,人前裝得太仁厚了,人後總要發洩發洩。他跟了太子幾年,早都習慣了。
崔進之:“雀奴怎麼了?是不是今早陛下叫她過去——”
“可不是!”太子打斷了他,“你知道父皇叫平陽過去幹什麼嗎?”
太子暴躁地走了一兩步,“他讓平陽給老二借糧!哼,你看看,父皇可真是疼老二!今日讓平陽給老二借糧,明日是不是讓我把東宮的位置給他騰出去!”
太子今日憋了一肚子氣,偏無處發洩,若是對著李述發脾氣,怕李述在徵糧這件事上不向著他;對著安樂發火,可安樂脾氣比他還要大。此時見了崔進之,這才將今日一肚子火洩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