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當即肅然,連魏松都在兒子的攙扶下低下了頭。
“諸位,自申氏滅亡後,我本不想再殺人的,也不想在諸位面前露出此刀的刀刃。”公孫珣站定身子,乾脆利索的拔出了自己的那柄斷刀,也是開門見山。“但有些人實在是做過了頭,不殺不足以洩我心頭之恨……我今日叫諸位來,並不要求諸位做什麼,只求一個見證!待我殺人後,爾等儘管將此事說與你們的好友至交,故人舊識……只求不做修飾,直言不諱即刻!”
邯鄲氏的族長几乎搖搖欲墜。
其餘人也是愈發用同情的目光關照起了此人……眾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輩,如何聽不懂公孫珣話中的意思?這位侯爺雖然言語平和,好像輕描淡寫,但其中的決心卻是顯露無疑,更是早有準備,絕不動搖!
“邯鄲公……”公孫珣果然開口了。“你到前面來,我有話問你。”
邯鄲氏族長心知再無幸理,也是深呼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桿來到院子最中間,並對著公孫珣微微拱手:“君侯可是要問襄國縣一事?”
“不錯。”公孫珣微微眯起眼睛質問道。“賊寇數百,隱匿在你家的莊子裡,此事你有何話可說?”
“回稟君候。”事到臨頭,邯鄲氏族長再度長呼了一口氣,也算徹底放開了負擔。“此事我真不知曉,那個莊園因為佔據河道,最近被襄國縣連發公文,要求退出……”
“所以你便退出去了?”
“是!”邯鄲氏族長趕緊言道。“當時君侯剛剛在此地誅申氏立威不久,我怕襄國縣長有意仿效,為以防萬一便趕緊……”
“那此事便簡單了,”公孫珣從容打斷了對方話語,倒是依舊不喜不怒。“現如今是先有數百賊人犯案後消失不見,然後又有襄國縣長用印公文到我手中,直言在你家莊園放火圍殺了數百賊人……然後邯鄲公你又告訴我,是襄國縣官府之前讓你們清退了那個莊園?”
“正是如此。”
“那你們邯鄲氏與襄國縣官府中必然有一個與太行山賊人有所勾結……對不對?”
“或……或許……或許吧?”邯鄲氏族長結結巴巴應道。
“把人帶上來。”公孫珣忽然百無聊賴地一揮手,倒是讓滿院子人目瞪口呆。
原來,目光所及之處,居然有一位眾人的熟人被反綁著雙手給推了進來……此人出任襄國縣長已經兩年有餘,趙國境內的大族管事人,又有幾個不認識的呢?
“甄縣長,”公孫珣立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當日匆匆赴任,未曾拜訪,不想你我今日以如此局面相見。”
“公孫縣令!”甄度勉力應道。“我大概知道你誤信了一個山賊和一個逃犯,對我有了誤會……”
“且不說這個,邯鄲氏也是本地名族,他們也覺得是你勾結了太行山匪……”
“正是如此!”邯鄲氏族長恍然大悟,不顧禮儀連聲出言。“君侯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聽到此處,一旁圍觀的趙國名族長老們也是紛紛愕然無語……看來這公孫珣居然以為此事是襄國縣縣長所為,而邯鄲氏無辜了?也不知道是得了什麼證據或證言,居然直接不顧法度,將人家一縣之長給捆縛到了此處。
“公孫縣令!”甄度趕緊反駁。“你不信一縣之長,反而要信一個屢次與你為難的地方豪強之輩嗎?!”
“我父乃是兩千石,家中乃是世族……”
“放屁!”甄度怒斥道。“你們邯鄲氏仗著人口繁多,勢力龐大,肆意侵害鄉里,只因為之前要你家清退侵佔河道的莊園,便勾引太行山匪荼毒我縣!如今更是惡人先告狀,反咬一口,如此作為又有什麼資格自稱世族?!公孫縣君,請你明鑑!”
“那來行刺我的太行盜匪也說自己是你甄縣長所佣……又做何解?”
“一個盜匪!”甄度再度重審了一遍自己的理由。“君侯何以信一盜匪,又信一殘民豪強,而不信一縣長?!如此,何以服天下人?”
周圍圍觀眾人一時無言……乃至於議論紛紛。
畢竟,確如此人所言,儘管出於兔死狐悲之意對邯鄲氏有所同情,但平心而論,甄度也是一縣之長,從官府的角度來說,都是一面之詞,不信同僚難道要信別人嗎?
其實,這也是甄度計劃中的絕妙之處,儘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滴水不漏,但他畢竟是一縣之長。所以從常理來說,公孫珣沒有理由去信一個明顯跟他有利益衝突的邯鄲氏、一個太行山中跑出來的陌生山賊、一個跟他有滅族之仇的申氏餘孽,卻去懷疑一個同僚。
實際上,便是呂範、婁圭等人也都對此事有一些不同看法,他們認為或許真是邯鄲氏所為也未必……只不過公孫珣盛怒之下,把刀子和‘故事’都送過去了,那呂子衡也只好捏著鼻子在宴席上將此人綁了回來。
當然,和其他人因為對山賊的輕視,而總是不願意相信那個關鍵證人的證言不同,公孫珣卻是從骨子裡更願意去相信那個綽號‘飛燕’的太行山賊的,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後來的成就……自家老孃是隱約說過一個黑山‘飛燕’的,雖然彼時姓張,但山賊嘛,也說過此人在黃巾之亂後一度擁眾百萬。
一個擁眾百萬的山賊沒有理由去刻意汙衊一個五百石的縣長……這麼一想不就很自然了嗎?
“說的好!”就在甄度氣色漸緩之時,公孫珣忽然失笑。“但是,你家中名聲也很不好。故此,那姓申的說你們潁川甄氏多為賣友之人,你之所為宛如你叔祖一般時,我也是難辨是非……”
“申虎無恥!”甄度額頭青筋暴露。
“你焉知此人喚做申虎?!”公孫珣忽然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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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為邯鄲令,襄國長暗妒,乃遣刺客做使者至。太祖恰與沮宗棋於縣寺後院,見宗世家風範,風流倜儻,遂解印綬,戲使沮公祧代子,自捉刀立簷下雨中。既見,刺客入內,直棄刃於地,告以區直。宗奇而問之。刺客乃曰:‘君侯雅望非常,然雨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故不敢動。’太祖笑而赦之,復贈百金。”——《世說新語》.詭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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