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本想息事寧人的,但是探春實在是看不下去,便說:“不然這麼鬧起來,今兒三十明兒一百,什麼時候養出了碩鼠,咱們姐妹幾個都得遭殃。”
王熙鳳也是坐馬車累了,剛歪了會兒身子,就聽到外頭鬧哄哄的,然後便是三春身後跟著烏雞眼兒似的胡嬤嬤和司棋。鳳姐兒耐著性子把事情從頭到尾聽了一遍,她見那胡嬤嬤雖是跪著但是眼神亂飛,而那司棋則是氣鼓鼓地挺直背跪著,心下就有了計較:“既然說二姑娘房裡少了銀子,難保那賊沒再一同偷點別的,這樣,平兒,你隨繡橘去認一認,看看二姑娘還少了什麼沒有。”
胡嬤嬤一聽,曉得今兒這事兒恐怕是不好善了了,只覺得背上冷汗涔涔,抬眼偷偷看一看二奶奶,二奶奶正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
不多時,平兒和繡橘回來了,說把二姑娘的梳妝盒查了一遍,少了一對鑲珍珠的耳墜子、一支紅寶金釵。
合起價值也得有一百多兩銀子了,這並非小事。
王熙鳳怒極反笑:“好好好,不查不知道,咱們後院裡,居然出了碩鼠!這耳墜子和金釵是什麼時間丟的?”
繡橘低著頭說:“我們姑娘出門之前,我同蓮花才一起交割過。具是有的。”
也就是說,短短三天,價值一百多兩的首飾和三十多兩的銀子就不見了。此事非同小可,王熙鳳不敢擅自做主了,便說報給老祖宗吧。
這時間,那咬死了不知情的老婆子反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為人人都知道老祖宗是個心善的,只要自己咬死了不認,再哭訴一番,想必就能把事情糊弄過去了。屆時二奶奶也拿自己也沒有辦法的!
誰知道到了賈母院子,才發現賈珠和寶玉也在,因都是自家人,也不存在避諱什麼的,王熙鳳便領著三春,把事情說了一遍。
賈母聽完王熙鳳的講述,看了低著頭絞帕子的迎春一眼,然後淡淡地說:“既不知道到底是誰偷了東西,那麼便全部趕出去吧。”
胡嬤嬤大驚失色:這可和自己預想的不一樣啊!
這老虔婆卻是不知道,她們來的不是時候,因路遇陳道偉的遊街,聽聞事情涉及私鹽,方回到府裡,賈母就喊了賈珠、寶玉商量前些年藏起來的那一本《春秋》。
在事關驚天秘密和闔府興衰的大事面前,幾個作妖的下人算什麼?既然是死不認賬,通通打發出去就是了。
這麼一來,二姑娘房裡跟來的三個大丫鬟也是面色一白,她們倒是不敢像胡嬤嬤那樣趴在地上唉唉叫,只是砰地一下子全部跪下了。
迎春的臉色也是蒼白的,自己都這個年紀了,身邊的下人全部被打發出去,外頭的人知道了,得傳成什麼樣子?
寶玉先前就覺得二姐姐的奶嬤嬤面相不善,先前來自己院子送東西的時候還眼神不老實,被一月懟了之後又在後院裡說些捕風捉影的話,可是倚老賣老的老潑皮典型。
現在這老貨開始指著天地良心賭咒發誓自己手腳幹淨,又指桑罵槐說迎春身邊幾個丫鬟都是心性高的,最後開始打感情牌說自己好歹是奶大姑娘的,一場情分在,當真是處處為姑娘著想的,忠心日月可鑒。
當然,賈母說拉出去全提腳賣了是氣話,不過是想要嚇唬嚇唬她們罷了,沒想到那老貨嘰嘰歪歪、舌燦蓮花說個不停。
賈母聽得腦仁疼,準備將胡嬤嬤和蓮花各打二十個板子,當看門不嚴治罪了。
寶玉終究是有些看不過眼,於是悄悄給賈母使了個眼色,然後去耳房捧來一個罩子,說:“這是前些日子西洋人來的玩意兒,能辨真偽,你們手伸進去,回答我幾個問題,答完之後,就可知誰說了真話,誰說了假話。”
烏布罩子放在地上,蓮花和胡嬤嬤都伸了一隻手進去。
寶玉先問蓮花:“二姑娘出門前,繡橘與你交割,耳墜、金釵、銀子都在?”
蓮花點頭:“回寶二爺的話,全都在。”
然後寶玉又問胡嬤嬤:“這三天之內,嬤嬤可有單獨進入姑娘的房間?”
“並沒有。”
蓮花說:“你撒謊,你說要把姑娘的衣服拿出去晾曬,問我要了鑰匙。”
“可真好笑,又不是端陽節,老婆子好端端的幹啥要曬姑娘的衣裳?”胡嬤嬤鎮定的很。
寶玉繼續問蓮花:“既然你說,鑰匙你給了嬤嬤,那麼那時候你為何不跟著一旁?”
蓮花急忙解釋:“那時候胡嬤嬤的媳婦兒說有花樣子不會,硬是叫我去教她……”
“嬤嬤的兒媳婦在哪裡當差?幾日前來過二姐姐的院子麼?”寶玉再次換人提問。
胡嬤嬤說:“在水房,是個各處送水的活計。日日都來姑娘院子送水。”
“最後一個問題,你拿了二姐姐的東西沒有?”
“沒有。”“沒有!”兩人都是這樣的回答。
“好了,把手伸出來罷。”
兩隻手,一黑一白。寶玉伸手一指手掌白色的胡嬤嬤對賈母說:“此人是賊。”因為那烏布罩子下不過是一個木雕,塗抹了墨汁罷了,誰人心虛自然是不敢觸碰的。所以手心無墨跡的人,就是心虛撒謊之人。
胡嬤嬤悚然一驚,還欲叫屈,賈母卻是無條件信任寶玉,於是對婆子們說:“還愣著幹什麼?堵了嘴,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