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下)、燕然未勒徨無計,緣深情淺奈若何
曹操獨自站在高岡上,思及戰況,彷徨無計,愁眉難展。
心道:“自我結髮在洛陽為官,又於而立之年起事,大小經歷百戰,卻從未有過今日之困。莫非天要絕我的昂兒,使我不得平這徐州?”眼見轅門落雪紛紛,駝色營帳俱成白色,荒野中處處炊煙,不由得更增愁悶。
曹操嘆了口氣,拂袖回帳,拿出了長子曹昂的畫像,望著圖畫中翩然若笑的少年,神情恍惚,心緒起伏難平。
如今還在下雪,郯縣城牆上的堅冰結得滑溜如油,又如何攻得上去?
冬季發兵本是極好的,正值農閒時候,避開了農忙生產,亦不會損及來年的稅收。然此時天氣嚴寒,只會越來越冷,若久攻不下,情況便會轉為不利。但若就此舍了徐州而去,且不說西進途中,後方軍隊隨時可能會被呂軍截斷歸路,腹背受敵,就算只為了救出曹昂,曹操亦不願退兵。
但若久屯徐州,兵臨城下,持續消耗,糧草補充又是不濟,則難免被呂布趁虛而入,伺機反攻,屆時便有覆軍異域,匹馬無歸之危。
曹操望著畫上的少年,沉聲嘆道:“子修啊,子修曹昂的字),你素富智計。若有你在此,必不至令為父苦惱至斯吧……”
又想起了曹昂幼時種種可愛模樣,不禁又悲又喜,皺起了眉頭出神。
心道:“子修乃我第一個孩兒,我對他亦傾注了更多的感情。況他純孝,為救我甘願捨身淯河,如今他陷在這裡,我豈能退兵?想當年,有多少方士都讚我的子修乃有福之相,豈會折損在呂莽夫之手。是了,定是那劉玄德訊息有誤……呂奉先好歹也與我同朝為官,就算看我的面子,也不至於去動我的子修。”
為人父者,再強也難免有慈柔之時,何況長子曹昂在曹操心中的地位早不一般。從夏侯淵帶回訊息,說劉備言道曹昂已淪為呂布的孌寵起,曹操就日夜難安,恨不能一口吞下徐州,嚼碎了呂奉先的骨頭。
然而征戰之事,絕非一日可就。
曹操再憂急如焚,再焦作難安,亦只能這般自我安慰了,冀望是劉備的訊息有誤,曹昂不過是被呂布囚禁,並無別的首尾。
但儘管如此自我暗示,曹操心中仍煩惱不已。在案前嘆息半晌,不知不覺對著曹昂小像,便伏案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卻彷彿見到了久違的長子。曹操知曉是夢,卻仍向他問計。曹昂湊上前,向他低聲耳語了幾句,曹操聽後大喜。又問曹昂在呂布那裡是否安好,曹昂卻不說話了,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背過身去,旋即飄然遠去……曹操倏然驚醒過來,一身的冷汗。
夢醒瞬間,他竟有種錯覺,彷彿子修已不在人世了……
那念頭甫一升起,電光火閃,便隨驚惶的心情逝去,曹操立刻否定了它——畢竟妙才夏侯淵)在北新城親眼見到子修還活著。
曹操思緒煩亂,一口灌下濃茶,記起了夢裡曹昂所說的話,登時萬念俱寂,心地空明,有若醍醐灌頂。
“命倉曹掾,劉子揚來見。”
不多時,劉曄來了,與他同行者還有一人,是個披著玄青色厚絨裘氅的青年,面有病容。
曹操瞥見來人,立刻從案前起身,上前握住青年的手。皺眉道:“奉孝,可是舊疾發作?”這臉色,好生難看。
郭嘉咳了一聲,淡笑道:“無礙。”話頭卻是一轉,“主公,嘉今日想到了一策,或可破敵。”
“是何策略?”曹操牽了郭嘉的手並肩坐下,同時招呼了劉曄就坐,“我適才夢見子修……”他突然想到郭嘉並未見過曹昂,便轉朝劉曄道,“進而又想起,我的子修素來與子揚劉曄的字)交好,便想一問子揚,可有某種攻城器械,能夠破這冰城的?”
劉曄擅發明,精通匠造和器械,曹操夢中得了提醒,這才找他來問。
劉曄苦思了一陣,卻搖頭道:“丞相,一時想不起有這等器械。不如讓曄回去思索半日,再來答覆。”說著便要起身告退,著急下去鑽研。
曹操正欲應允,卻聽郭嘉忽然道:“子揚留步。”將身轉向曹操,“主公,嘉今日來,便是要獻破城之計。”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白紙,上頭畫著一輛戰車樣式,車以大木為床,下安四輪,中立獨木,首端以窠盛石,可供士兵挽而投之。
劉曄見了,眼睛登時發亮,“咦”了一聲:“誒?這車……極好!”
說著,他手指在紙上快速點動了幾下,“這裡,還有這裡。我可在木架上加設一軸,中部穿以極具韌性的長木杆為其左拋,杆端再繫結一枚繩索連結的皮囊,另一端穿上百十條繩索,屆時上裝機樞,填以石塊,或者……啊,或者填以火球!”
他火燒般跳起來,指著郭嘉驚異道:“你、你是否打算填投火球,以燒開冰牆?”
郭嘉笑了起來:“子揚兄當真聰明,精善此道,一點即通。但天氣嚴寒,若只是拋射火球,定然不及燒燬城牆所結之冰,便已熄滅無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