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綠意蔥籠的桐木疏影,依稀可聞不遠處的人聲,甄榛聽得出來,那是外祖父的聲音,那略顯蒼老沙啞的聲音正高亢的吟誦著古語,似是在與人爭辯著,卻是十分的開懷。
與外祖父爭辯的人,想該就是燕嗣宗,這位皇子學生是出了名的詭辯痞賴,外祖父罵的最多,卻也最是喜歡他。
這是甄榛從未體會過的,記憶裡外祖父總是冷眼相對,連一句話也不願多說。有時候她真的想不明白,為何外祖父會如此狠心,強硬到讓母親與他斷絕關系,仍是無動於衷,直到這麼多年之後,為何還如此耿耿於懷不肯原諒母親,也不肯原諒她。
“老師性情倔強,卻並非鐵石心腸之人,這其中未必沒有誤會。”
他的話仍是不多,聲音低沉醇厚,卻煞是好聽。
“也許吧。”她的語氣很淡,顯然不願去多想這件事。
“甄榛有個不情之請……”她突然說道,卻又頓住了,咬著唇猶豫片刻,才對燕懷沙盈盈一禮,“日後小舅舅的事,還請懷王多加照應,不敢奢求太多,只望能保他一個平安。”
燕懷沙眸中似有什麼乍然裂開,他垂目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道:“韓奕的事,你無需擔心。”他頓了頓,低聲說道,“我以前說過,你若有事,可以找我……”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卻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他已經去掉平時的自稱,改成為“我”,款款語調裡,帶著不自覺察的溫柔。
甄榛心頭一顫,再度心跳起來。他這是……
“你不問我為什麼?”見她默然不語,他再度開口,微微沙啞的聲音讓人莫名的悸動。
甄榛握緊了袖中的手,堅硬的指甲狠狠抵著柔軟的掌心,直至刺痛陣陣襲來,仍無法平息心中的躁動。她低著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懷王的允諾太重,我認為得到多少,就會付出多大的代價——懷王這個允諾,我承受不起。”
她當然明白,早就明白了,也早就……動了心。
然而,也僅僅是動了心,她還能剋制住,只要保持現狀,她就能管住自己的心,將那一份悸動壓在理智下,過一段時間,等她事成後離開燕京,從此別過,她相信這份悸動也會漸漸的消失。
她遲早會離開,不會留在燕京——這個大齊最繁華的城池,承載了她所有的仇恨,在這裡每一日,於她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他現在有感覺,只因他還沒有看到她陰暗的那一面,她的手上已經沾滿鮮血,為了達到目的,無所極不用,他那樣光風霽月的人,當知道她所做過的一切之後,如何能容得下這樣的她?即便尚有情意殘存,到時候日日面對,日日想起她骯髒的手段,還不如相忘於江湖——她無法想象,等到揭露一切的那一天,他會用什麼樣的眼神來看她。
何況……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城門前的溫婉少婦,心頭泛起一陣苦澀:何況他的身邊,早有賢妾美姬……
還沒開始,便已經註定了結局,又何必開始?
燕懷沙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緩緩移開目光,投向綠影疊嶂的桐木間,“我給你承諾,自是我樂意,與你回報與否並無相關,你也無需承受什麼。”
他的聲音低低迴轉,扶疏綠樹之下,素裳男子娓娓述說著。
緩緩地,他收回目光,一瞬不瞬的看著她,那雙似墨似藍的眸子裡承載著太多她讀得懂,讀不懂的情緒,這些情緒,讓她的心一陣陣的悸動。
“若是我去提親,你……可願意?”
提親……?!
這個從來未曾出現在她生命中的詞彙,在這一刻,突如其來,由那個同樣讓她心動的男子溫柔道出,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在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脹滿胸口,似甜微酸。甄榛心頭一震,幾乎是下意識的,想抬頭看他,卻在下一刻生生忍住,低頭不語,心早已亂作一團,剪不斷理還亂。
微風拂過桐木林,拂動兩人的衣衫,兩人的衣擺舞動在一起,卻是相對無言。
沒有等到她的回答,燕懷沙胸口隱痛,俊麗的臉上卻沒有表露出分毫,只聽他微微一嘆,低聲道,“你若不願,我不會勉強。”說罷轉身而去,廣袖博然下,他的身影有些落寞,彷彿有一種亙古以來就存在的孤寂,從此一個人,到天荒地老。
這一日,甄榛本想將月兒留在韓府,可是月兒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心中雖放不下韓奕的傷,但仍是跟著她回了甄府。
明日就是賈氏的生辰,這一夜,甄府裡張燈結彩,一派喜慶之景。秀風院裡卻早早熄了燈,與暖香院的燈火通明比之,更顯出了幾分寂寥。
賈氏也極早的打發了兩個女兒回各自的院子去,解發寬衣後,綠芙端著一碗熱湯敲門而入。“夫人,該喝藥了。”
“放這裡吧。”賈氏揉了揉眉心,往昔嬌美的容顏在卸去妝容後,顯出了幾分憔悴,眼角的魚尾紋已經清晰可見。她無意瞥見,頓時恨由心生,抬手輕撫著眼角,看到鏡中之人的面容,漸漸因怨恨而變得扭曲。
前段時間夢魘不斷,將她折磨得身心疲憊,原本殘留的青春也悄然而逝,一下竟彷彿老了十歲,想起那夢魘中的惡鬼,她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追到九重幽冥之下,讓那人生不如死!
好在那人的祭日過後,夢魘便平靜不少,總算能睡一個安穩覺了,只是逝去的華年花貌,卻再也回不來。
都是那韓氏賤人!死了還如此多事!
想到這裡,她就不由想起了前幾日韓氏的祭日,按照大齊禮制,這一天甄府全家都要去大明寺拜祭韓氏,她作為如今的正室夫人,則要在韓氏的牌位前行妾禮。
甄榛不在的這幾年,她為了博得令名,仍有每年去大明寺拜祭韓氏,卻不過是少了應有的妾禮,也只有她才知道那所謂的拜祭,不是為了緬懷逝者,而是去曾經的不可逾越的人之前耀武揚威,哪怕這個人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