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顧家車隊共計五輛馬車,近四十人。
出發那日,徐妙宜意外見到了裴言。
她知道舅父受了傷,鎮北侯派人傳信時特地吩咐顧家,要帶上幾位醫術精湛的郎中,可裴言年輕資歷淺,為何他也同行?
“小裴郎中原本不用去的,但是他師父李大夫要去,他便自告奮勇隨行了。”顧長寧告訴她,“對了,李大夫還挺喜歡他,手把手教了他不少東西。”
聽她這麼一解釋,徐妙宜便明白了,或許裴言隨車隊同行,一來是想拉近與師父的關系,二來也想趁機會在主家面前多表現,將來為自己掙個好前程。
北境五州皆在齊王控制下,車隊從涼州出發後一路經過青州定州,暢通無阻。
第九日傍晚,眾人在紫雲郡歇腳投宿。
前方兩裡地有處渡口,過了渡口再往東行三十裡就是冀州,如果順利的話,明日他們就能接上舅父回家,一想到此,徐妙宜既期待見面,又擔憂不已。
鎮北侯說舅父受傷,究竟是什麼樣的傷?嚴不嚴重呢?
姊妹兩躺在一張床上,顧長寧同樣沒有睡意,輕輕推了推她,悵然開口:“窈窈,我該怎麼和阿耶說和離的事?當初我要嫁給賀庭,阿耶便不同意,現在好了,真的栽了跟頭。”
徐妙宜道:“阿姐,舅舅會為你高興的。”
顧長寧不解:“為何?”
“這個郎君配不上你。”她說,“而且阿翁和舅母都不喜歡他,舅舅定然也不喜歡。”
“可是,可是他以前也對我挺好的。”顧長寧辯解,“他會花心思討我歡心,會送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會幫我分擔家中生意不讓我煩惱,只是後來……”
“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好。”徐妙宜小聲說,“如果他真心愛慕你,便不會將你養得事事都依賴他,他應該要教你怎麼打理顧家藥鋪,讓你做一個能夠撐起家族門楣的女郎。”
顧長寧驚詫,“窈窈,你分明比我還要小四歲,為何能有這般見解?”
“我……”她欲言又止,背過身去望著沉沉夜色,“阿姐我累了,咱們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在城外等候你們。”
離開洛京這半年,她掙紮著活了下來,心性比之前堅韌許多,努力將那段經歷塵封在歲月裡。
她只盼著舅父早日歸家,從今以後顧家平平安安,無憂無災。
後半夜,外頭響起劇烈廝殺,混雜著紛亂馬蹄聲。
徐妙宜驟然驚醒,迅速將顧長寧喚起來,兩人飛快穿好衣裳戴上面具,甫開房門,護衛慌慌張張跑進來稟道,“大小姐,不好了!朝廷突然發起反擊,攻佔了這處渡口,外頭……外頭都是官兵!正在一間間屋舍盤查!”
“窈窈,我們快跑!”顧長寧聲音發顫,“那些東西都不要了!我們趕緊去冀州!”
“不,我們走不了了,夜裡沒法過河。”她同樣忍不住發顫,纖弱身子如一片瑟瑟發抖的落葉,用力扶住幾乎快要暈過去的顧長寧,“阿姐你記住,待會兒官兵問話,必須一口咬死我們和鎮北侯沒有任何關系!這些貨物都是我們運去南地做生意用的,直接送給他們!”
顧長寧流淚握住她的手,兩個女郎瑟縮在寒夜裡,一起等待命運降臨。
如她所言,朝廷軍收繳了那些藥材和金銀細軟,抓走護衛充軍,將她們俘虜帶走。
朝廷著急從後方包抄叛軍,將俘虜的男人統統投入前線修築城防工事。因是女郎,沒什麼力氣,她和顧長寧被分去做後勤,有時也要負責救治送回的傷兵。
在營地裡成天幹活,食不果腹,找不到機會逃跑,徐妙宜越來越不安。
更糟糕的是,顧長寧偏在此時病倒了,高熱不退起不來身,險些被兵士丟出去。
幸而第三天深夜,裴言尋了過來,給兩人送來炊餅充饑。
“顧娘子,我和師父被抓去當了軍醫,他們現在很缺郎中,所以沒有為難我們。”裴言道,“我打聽了一路,才知道你和大小姐被分到這裡,我和師父商量過了,等尋到機會就救二位出去。”
“我們需要藥,大小姐得了風寒,你能不能幫忙找點藥送過來?”徐妙宜含淚哀求,“他們說,要是大小姐再不好起來,幹不了活,就把她丟出去……”
“顧娘子,你……你別哭,我現在就去,你等我回來。”裴言手足無措,趁著夜色疾步離去。
徐妙宜惴惴不安抱著顧長寧等待,直到半個時辰後,外頭響起兩聲鷓鴣叫。
她悄悄走出去,裴言給了一瓶藥丸,壓低聲音道:“溫水服下即可。”
就著月色,徐妙宜發現他左臉新增一塊淤青,“他們……打你了?”
“偷東西被發現了,不礙事。”裴言有些不好意思,提醒她,“顧娘子你快回去吧,你和大小姐一定要戴好面具。”
昨日他親眼見著幾個兵士當眾侮辱女郎,那女郎悽厲哭泣求助,卻無人能救她,他不敢想象這樣的事發生在她身上會怎麼樣。
顧娘子幫忙將他引薦到顧家藥鋪,有了如今的好差事,他不能讓她再經歷這種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