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國內情況複雜,摻雜著各色矛盾,部族之間、貴胄之間……稍有摩擦便會引起一場血戰。”這次是褚沅開口給王訓解釋,“這個家族是在大食國內最能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的家族,所以我和吳經略使才選中了他們。”
“可它看起來像筆有去無回的買賣。”王訓嘟囔道。
“比起時不時受到大食侵擾帶來的損失,我們在雜湊姆家族身上的投入不過九牛一毛。”洛北拍了拍王訓的肩,“倒是你,應該開始學大食話了。”
“將軍打算發兵幫助他們嗎?”王訓大驚失色。
洛北笑道:“只是以備不時之需,畢竟有些時候,唯有血與火才能豎立權威。若無兵馬壓陣,只怕他們也沒那麼容易履約。但,那或許會是很多年後了。”
他掀簾正要出帳,褚沅又輕聲叫了他一句:“阿兄!還有件事情要問你的示下。”
“府上收到了吐蕃人的禮物,阿兄打算如何處置?”
等到回到自己的府邸,洛北才發現,褚沅所說的“禮物”真的是字面意義的禮物。什麼珊瑚瑪瑙、珍珠寶石……滿滿當當,堆了幾大箱子。
他看過第一個,其餘的連封也不拆,讓褚沅通通送到宮中去給皇帝:“代我回稟陛下,這些東西與我無用,不如捐入國庫,今年賑災濟貧的時候用。”
李重俊對著這些箱子哭笑不得,次日宣召洛北進宮問診的時候,幹脆當面問他:“吐蕃使者是把朕當傻子了吧,如此拙劣的計謀用到朕的面前來了?洛卿也是,何必和朕來這套……”
洛北眉眼低垂,顯得有些憂心忡忡:“陛下,人言可畏啊。”
自打回長安以來,他處處謹慎,時時小心,連交遊都日益減少,個中深意,他與李重俊都心知肚明——他的官太大,權力也太多,若再交遊廣闊,只怕會有“功高蓋主”之嫌。
李重俊無奈地嘆了口氣:“朕知道了。”
次日清晨,久病的皇帝突然在小朝會上露了面。自從不理政務退居宮中之後,他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五成還多。
蕭至忠率先恭賀:“陛下身體康健,誠乃國家之幸。”
李重俊笑道:“這可都是洛卿的功勞,先帝在時,曾說洛卿有妙手回春之能,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宰相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洛北聖眷如此,不知是福是禍。
“不過,朕聽聞洛卿自己厲行節儉,府邸中擺設平常。”李重俊道:“就連吐蕃人也聽聞訊息,給洛卿送了不少財物,如此一看,倒顯得我大唐薄待功臣了。”
洛北一時拿不準皇帝的態度,出列道禮:“微臣.......”
“洛卿不必說話,來人啊,去宣吐蕃使者到殿。”李重俊揮手打斷了洛北的話,又叫內侍出門宣旨。
吐蕃使者窮桑倭兒芒在長安數日,忙於四處結交各種勢力,甫一被宣,還有些不敢置信:“不是說唐家的皇帝病重......”直到看到紫宸殿香爐升起的嫋嫋青煙,才有了些入宮的實感。
“窮桑倭兒芒,”李重俊費力地讀出他的名字:“贊普在國書中說,他是真心希望為我大唐藩屬,兩國永結盟好,再不言戰,是嗎?”
窮桑倭兒芒怔愣片刻:“這,自然。陛下,此前贊普年幼,朝政皆有韋氏叔侄把持,因而兩國交惡,戰事不斷。我吐蕃素與大唐有秦晉之好,絕不會起反叛之心。”
“是嗎?”李重俊隨意掬起一條珠串,擲在他腳下:“那你往朕的磧西郡王府中送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窮桑倭兒芒一揖到地,額頭貼到了紫宸殿的地磚上,口中訥訥,不能多言:“外臣......”
“回去告訴你家贊普!洛北是朕的肱骨之臣,他要是缺少東西自然會問朕要,不要你家贊普費心!”李重俊厲聲喝斥,“要是再有這樣的小動作,叫他自己來長安給朕解釋!”
窮桑倭兒芒這下是徹底沒能站住,腳下一軟,跌倒在了大殿上。李重俊看也不看,揮袖道:“來人,送使節出宮!”
兩個侍者扶著踉蹌的窮桑倭兒芒走出大殿,李重俊才重新掃視殿下眾人,在一眾或驚或喜的神色之中,洛北臉上的平靜反倒成了那個異類。
李重俊仰靠到坐榻上,低聲喚他的名字:
“洛卿。你覺得朕處置得如何?”
洛北俯首道禮:“微臣謝過陛下隆恩。”垂落的眼簾遮住了金棕色瞳孔裡的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