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姍姍心重重一跳。
方才,她瞭解了下這個角色。
一生受苦,身份、經歷最渺小,也最卑賤,連名字都不允許有,可他竟能一生高傲,也內心高貴。她幾次拯救女?主,早期女?主下不了手時代替女?主了結叛徒,後來女?主厭棄自?己時帶她暫時逃離一切,甚至,在女?主被叛軍要求在水下生存一炷香時,他也願意代替女?主承受這樣的酷刑,最後他被撈出來,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說“幸虧我是一個伶人”。他眼見著男主女?主恩恩怨怨糾糾纏纏,嘆息一口,問:“他究竟有什麼好?”
可這樣的一個人,面?對?別人時,卻始終是高傲、冷酷的。
隨著導演“開?始”的聲音,男五號也走進“刑場”,他的面?容從容極了,寶石耳飾晃晃蕩蕩。
他被綁在木樁之上,灰袍落在黃土之上。他應該羞恥,可卻並?未羞恥。
陽光之下,他的面板年輕、細膩。
起初,他還能夠揚著脖子、閉著眼睛,或咬著牙關,或大口喘息空氣,接著,隨著時間進展下去,他的反應有了變化。
尺度限制,導演不會拍攝關於“淩遲”的具體鏡頭,全部要靠演員表現,而顧乘泠的表演極為有層次感和?有細節感。
每七八秒他就猛地弓起身子、掙動繩索,同?時喉間發出一聲壓抑不了的痛吟,於是觀眾們會明白?:他每一次弓起身子時,都是又一次承受刀割。
幾下之後,他的發帶脫落開?頭,他的發絲也垂落下來,遮住眼睛,輕輕地晃蕩。
“……”畢姍姍的指甲將她手心都弄出了幾個月牙。
好難過?。
整個過?程中,化妝師給顧乘泠補了好些大大小小的傷口以?及血汙。
行刑手中的一個人實際上是女?主陣營的,於是,趁著別人休息,他悄悄地問:“你有什麼話,要帶給挽風嗎?”
挽風,自?然?就是女?主的名。
“十五”靜靜想了會兒,道:“我愛她。”
最後,他終於讓女?主角知道了他愛她。
行刑的人一刀挖重,刺入心髒,他挺直了背,抬起了頭,勾著唇角笑起來,說“謝謝”,天上飛過?一隻蒼鷹,他自?由了。
“好!!!”導演大叫一聲,“好!!!”
顧乘泠被解開?繩索,披好袍子,走到畢姍姍的面?前,問:“如?何?”
他的唇上全是血汙,有著一種驚豔感,畢姍姍看看他的唇,又望向他的眼睛,說:“我、我覺得……你最後的那?句臺詞其?實不是非常合適。”
顧乘泠說:“嗯?”
“就,跟編輯大大和?導演大大商量一下?最後那?句。”畢姍姍說,“我覺得,他這樣一個溫柔的人,並?不會在臨死之時告訴挽風他的愛情?。首先呢,他應該想安慰女?主而不是讓女?主愧疚並?認為他是因為自?己才早早地死去的。其?次呢,縱觀角色,我覺得,他的感情?,並?不只是簡單的‘愛情?’——他們其?實有更加深刻、更加崇高的羈絆。他的死,也不光是因為喜歡,還是希望女?主他們可以?推翻王朝、打破詛咒,讓全部人迎來新生。最後呢,如?果女?主並?不知道被隱藏的這份感情?,角色可能更有力量感。”
“那?……”顧乘泠問,“從講故事的角度,他該說什麼?”
“就——”畢姍姍沉吟了下,“他想說愛她,張口幾次,又閉合幾次,在臨死之時,在巨痛之際,他還是剋制了自?己。當所有觀眾全都以?為他就要說‘愛’這個字時,他輕輕地說出一句‘士為知己者死,你不要太難過?’,就好了。這樣他就真的好可憐啊!”
顧乘泠沉吟了下:“士為知己者死——嗎?”
“嗯。”
顧乘泠思索了下,道:“我跟導演先商量一下。”
畢姍姍說:“好咧!”
“你坐一會兒。”顧乘泠問,“你帶水了嗎?”
“等著。”
顧乘泠給畢姍姍從房間裡拎了瓶水,畢姍姍拿過?來,發現瓶身帶了一點顧乘泠手上的血漿。
畢姍姍小心地避開?瓶身上的幾個指印,把自?己的食指指尖按在對?方的食指指印下,又如?法炮製,把自?己的中指指尖也按在對?方的中指指印下,一個一個交錯著來。
顧乘泠只靜靜看著。
畢姍姍膚色白?皙指尖細長,幹淨、細膩,卻壓在幾個血紅髒汙的指印中間。
也許因為這個手勢,畢姍姍擰了一下礦泉水,結果,竟然?沒擰動!
她又擰了一下,依然?沒擰動。
她只好抬起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顧乘泠。
顧乘泠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