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會計王三叔是個明白人, 如果按工時算工分, 雖然隊裡大部分人都還算實誠捨得下力氣,但總有些喜歡磨洋工幹活效率低的, 一天能跑十來趟廁所, 喝口水都能喝半小時,秋收跟平時不一樣, 可不能讓這些人偷懶。
提議村裡領導開會討論, 今年讓大家分片承包,規定時間內完不成任務扣工分,以前也有過這種安排,但扣工分也就是說出來嚇唬嚇唬那些懶蛋, 今年是要來真的。連劉二家的都不得不打起精神賣力幹活, 她臨到秋收才覺得, 跟隊長幹仗太多,今年工分掙不夠興許真就不發糧食了。
老天照應, 雖然被一場大水淹了一天,但是村裡大部分玉米因為種在高處, 只有不到一成的損失,大家不用擔心今年糧食不夠而要餓肚子,當然這秋收的工作量就也沒怎麼相應減少。謝韻跟孫曉月搭配,兩人分別從地兩頭對向掰苞米,雖然入秋, 但也就早晚兩頭涼快,太陽出來後烤人烤得厲害。玉米葉子割人, 女人都把臉跟胳膊捂得嚴實,走一趟汗水都把衣服打濕了。
掰下來的玉米往身後的背簍裡扔,滿了之後倒在一個大簍子裡,由男人負責把苞米挑到大隊專門曬糧食的場院統一晾曬。
幹了快一上午了,謝韻跟孫曉月找個樹蔭底下休息一會,掰苞米的時候,特意找了幾棵發得晚現在只是顆小細杆的玉米苗砍斷,這種沒有長成的玉米杆汁水清甜,雖然沒有高粱杆那麼甜,也聊勝於無,大家都拿它甜嘴。
孫曉月嘴裡咬著玉米杆,不忘跟謝韻指指林偉光的方向:“李麗娟懷孕了,你看林偉光,現在可體貼了,秋收不讓請假,林偉光就跟隊長說,他們兩人算一個人工分,讓李麗娟少幹點。”
謝韻順著孫曉月指引的方向望去,見李麗娟跟老佛爺一樣像是出來看光景,闆闆正正坐一小馬紮上。林偉光也不幹活,坐旁邊給李麗娟扇風,還要遞水給李麗娟喝,李麗娟不耐煩把他推一邊。謝韻看得大跌眼鏡,林偉光這個人現在她是徹底搞不懂了,他這是從一個陰謀家轉行當二十四孝好老公了?那李麗娟當初那麼逼他,他都寧死不從,這結婚幾個月轉變這麼大為哪般這是?因為要當爹了?還是顧錚經常威脅他要好好過日子奏效了?
他這窩囊樣,把男知青都愁壞了,有人看不過去:“我說林偉光意思意思得了啊,你跟隊裡說你們倆今天就拿一個人工分,感情你跑這伺候你老婆就把工分掙了,趕緊起來給我幹活,沒看我們都落別的組一大截嗎。”
林偉光被說後還好脾氣的笑笑,能不高興嗎?他家從他往上數每代就只一個男獨苗,沒想到李麗娟這麼快懷孕了,連他爸都高興得不行。傳宗接代是大事,其他的都放一邊,他爸也是被那個煞神嚇壞了,偷偷跟他說,能留著他們估計以後用來指認幕後之人。
他變好謝韻當然喜聞樂見。
謝韻還發現王紅英也有變化,因為這麼長時間那個人沒來找王紅英,王紅英不像前些天那麼誠惶誠恐,精神好了一些,不過看到謝韻還是像老鼠見了貓,幹活都選離她老遠的地方。
謝韻想告訴她,你怕錯了,你應該祈禱寫信的那個人永遠也別翻身,否則他翻身後第一個找上的就是你,這麼長時間以為你早得手了,怕你也起了貪心想獨吞訊息,肯定會想方設法的從你嘴裡把結果套出來,到時你要經歷什麼還真兩說。
既然王紅英自欺欺人沒往深處想,謝韻也就不發那個善心了。
放糧食的場院上,已經堆了層層玉米,支起一排排的木架子,不下地的年齡大的村民,將玉米外皮扒掉,留下裡面的嫩葉,幾個一組打成結,把玉米一串串掛在木架子上晾曬。
不算原主的記憶,謝韻第一次見到這種豐收的景象,秋日湛藍的天空,金黃的玉米層層疊疊綿延一大片,農民臉上豐收的喜悅,確實像後世流行的那種色彩豔麗的農家畫所描繪的場景。
秋收還發生了一點小插曲,因為紅旗大隊不是整穗歸倉,需要晾曬之後人工脫粒才算完事,。沒脫粒的玉米就放在外面,所以晚上場院有看場的人輪流值夜,這天輪到女知青值夜,謝韻也被安排進女知青這組,六個人,三人守上半夜,三人守下半夜。謝韻是下半夜那一波的,跟她一起的有李蘭和趙慧珍。
顧錚不放心她,把她送到值夜的地方,也沒告訴謝韻,選了個位置,偷偷陪她一起守著。
守夜不能睡覺,謝韻拿了些自己曬得杏子幹當零嘴,分給李蘭和趙慧珍邊吃邊說話。李蘭自從謝韻幫她出頭收拾王紅英之後,跟謝韻交往增多,在謝韻面前話也比平時多。
聽得趙慧珍直感嘆:“李蘭,我今天晚上聽你說的話,比在宿舍一星期說得都多。”
李蘭抿嘴不好意思,謝韻給她解圍:“她覺得我像她妹妹,再加上王紅英現在頹了不欺負她,她心情好願意說話。”
趙慧珍順著話題聊到王紅英:“一個人怎麼能突然之間變化那麼大?真是讓人費解,也不對,不是突然,她自從大水之後就變得神神叨叨,跟丟了魂一樣。”
李蘭自認為知道原因,又不願意告訴除了謝韻之外的人,羞澀地開口:“我覺得這樣挺好的,你不覺得宿舍現在氣氛都好多了……”
李蘭話沒講完,哆哆嗦嗦抬手指著前方,聲音都顫抖了:“你們快看,好像有人影,是不是過來偷苞米的?”
謝韻跟趙慧珍兩人順著李蘭手指的方向望去,還沒看清楚,就看到暗處閃出一道人影,迅速奔到李蘭指的那處,只聽到肢體扭打的聲音和兩聲男人的慘叫,三人起身奔到現場,只看到先前趕過去那人的一個背影,地上躺著兩個不認識的人,年齡不算大,應該是外村人。
謝韻認出剛剛那個背影,是顧錚的,肯定是男人不放心她,暗中陪她一起。他總是那麼體貼,所有的關心都用行動展示出來,謝韻心裡暖暖的,她家錚錚是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趙慧珍自從那次大水被顧錚救了,對顧錚一直留意,她認出來了那個人就是住在謝韻家隔壁的那個隔離審查的男人。
他怎麼那麼巧出現,看了眼旁邊的謝韻,難道真跟她有關?
謝韻不知道趙慧珍已經認出了顧錚,地上兩個人已經讓顧錚收拾住了,爬都爬不起來,讓李蘭找來繩子,把這兩人捆了個結實,讓她倆守著,謝韻跑到支書家去報告情況,支書又找來大隊的治保主任,隊長跟會計接到信也過來了,這件事情可了不得,每年安排人值夜就是走個過場,沒想到今年竟然真有人來偷村裡的糧食。
看到地上躺著的兩個人,治保主任竟然認識來:“二毛子,你小子大晚上不在家好好睡覺,跑我們村來作什麼妖?”
二毛子哪能認:“我們倆晚上睡不著覺,出來散散步,走遠了走到你們村這,不知道被哪個當成小偷給揍了,你說怨冤不冤,趕緊把我們給放了。”
拿我們紅旗大隊當傻子這是,你散步能散到苞米堆裡?給你能的。
原來這兩人是曙光大隊的二流子。曙光大隊今年遭了大災,糧食欠收,如果沒有上面救濟估計都得斷頓了,眼饞隔壁紅旗大隊的收成,這不就有兩個坐不住的,推了隊裡的車,想趁著晚上跑過來偷苞米。
支書問完話,安排治保主任把那兩人鎖在辦公室,天一亮就送到縣裡去,轉過身表揚謝韻三人:“你們三個人今晚真是立了大功,我做主今天的工分給你們翻倍。”
李蘭誠實:“支書,我們也只是剛剛發現,然後不知道哪裡跑出來個人,出手把偷苞米的人給制服了。收拾完人,就迅速離開現場,速度快得我們都沒看清出手的人長什麼樣子。”
還有這事?他們村什麼時候還出來個大俠了?想到發大水那次有人出手救人,支書心裡想到了一個可能。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現在這個世道啊,多少好人被冤屈。
謝永鴻不傻,也想到了一塊,開口說:“我聽我家春杏說,村裡來改造的有個小夥子看樣子以前是個軍人,是不是他幫的忙?三丫頭,你離他們近,了不瞭解情況?”
“不瞭解。”謝韻沉臉否認。
“不能是他們,他們平時都不跟村裡人接觸,聽說在大西邊挖塘,活都幹不過來,哪還有功夫管村裡的事。”支書心裡覺得還是不要牽扯出這些人為好,別給人找麻煩了,人家不露面應該也想要清靜,開口幫忙一起否認。
有關顧錚的討論就此而止,趙慧珍懷疑謝韻有所隱瞞,但沒有問出口,心裡對顧錚的興趣越來越大,這個男人真的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