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商音與蒹葭起了個趕早去西城的錦市採買貨物,如今的清晨漸漸來得快了,一抹抹白光從黑暗口子裡柔亮地溢位來,大團大團的,像是有隻圓胖的蠶兒趴在黑絨般的夜幕不停地吐白絲似的。
錦市傍錦裡而設,方便紡織工人將織就的錦緞運到市集。商音一路經過夷裡南橋,錦江兩岸的紅花倩影照在漠漠湛水間,紅情綠意柔似錦緞,江的中央撐起一艘艘畫舫蚱蜢舟,參差停靠在岸。這一帶的人家,萬戶閨秀陸續支起開窗的杵子,對鏡梳妝下樓來獵心儀之錦。商販走卒從露珠潤草的羊腸小道抄捷徑而來,杳踏埋進商鋪林立間討價還價。西城牆垣上的女牆睥睨著錦市一帶,似乎也要從這一年一市的繁華阜盛中挑一件衣裳。
“小娘子,成都的錦江那麼柔澈,長安的曲江都沒有這片錦水好看,天上的朝霞落在水面像錦緞一樣,人跳進去洗盡一身灰,出水時就能披得一件華麗錦衣似的,怪不得名字叫錦江呢。”
商音被蒹葭的話逗得噗嗤一笑:“這個月你跳進去洗個澡披不披得華麗錦衣出水我不知道,要是上個月你跳進去洗澡,我估摸著有可能披出一條工人濯漏的錦緞。這片流江的水質柔亮鮮明,是供錦裡的紡織人洗濯錦緞而用,所以才叫錦江。蜀錦之鮮柔,都要歸功於這片錦江。”
“喔,原來是如此。我們快走吧,只怕等會的市集連一隻蜻蜓都要擠不進去啦。”
錦市中羅列著百種紋錦綾羅的式樣,年年都有最流行的一款,今年最盛行的錦案新穎別緻,稱為“十樣錦”,分別以“長安竹、天下樂、雕團、宜男、寶界地、方勝、獅團、象眼、八搭韻、鐵梗衰荷”十樣吉祥物紋團而成。商音挑得眼睛都要挪不開了,覺得長安竹錦緞的喻寓最好,就拿它給胡樂師多裁一件衣,付好錢抱著一丈錦緞回頭。
咦?蒹葭哪裡去了?
出去瞧時,原來她在隔壁鋪的鞋攤上挑一雙男式鹿皮長靴,鞋間如彎月翹起用以鉤住馬鐙,她聽見商音呼喚連忙擱下那雙男靴,拿起另一雙女靴佯裝來瞧。
“你想給誰挑靴子呢?”
蒹葭笑了笑說:“我自己唄。”
“你剛剛拿的是男靴。”
“挺想扮一回男裝的。”
商音不依不饒:“可你剛剛拿的是騎馬穿的男靴。”
“我……”蒹葭臉唰的一下紅了,措辭推脫,“我瞧著鞋鉤子好看,摸瞧了一下。”
商音在她額間敲了一下:“哈哈,我第一天才認識你嗎?你可瞞不過我喔,快從實招來吧!”
頓時,成都古街,鮮衣怒馬叱吒過去,帶著小兵呼嘯過去的韋皋,瀝青的石板路上步伐踏踏矯健有勁,蒹葭的目光停留在他那雙黃亮亮的新靴上,雖是新靴,可經過日夜兵練,跋山涉水,已然布了一層塵色,很快就會淹沒原來的亮色。
蒹葭微微待著看韋皋驍勇過去的背影,商音一雙明亮的眼睛將這一幕收在眼底,終於想明白,怪不得上次蒹葭以為要回長安時心裡一陣小急。
其實商音挺想友情提示一句韋皋已有婚約,要不是他岳父看不起這個買一雙靴子都捉襟見肘的女婿,他也不會來蜀地施展抱負。
話還是不能說得這麼露骨,商音言語輕鬆:“哎,可惜呀,韋皋是獨孤默麾下出來的人物,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他們都是混過平康北里的,風流起來一個樣,上次韋皋就嘰裡呱啦不停跟我打聽吉貝,我才不會告訴他咧!後面他無趣了,連一個十歲董家女的舊事都不放過,絮絮叨叨自說自話了大半天,色眯色樣的,口水都要流溼衣襟了。他身手又厲害,要是欺負起女人簡直手到擒來,你呀,還是不要把芳心交給他的好。”
蒹葭也不知道思想飛到哪裡去了,反正是沒怎麼聽話,杵了一會兒後點點頭,喃喃說:“嗯,他很好。”
“……”無語,巴拉巴拉了半天的忠告,這個傻丫頭是隻聽了後三個字麼?
原來,愛情不只會矇蔽雙眼,連耳朵也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