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姜貞哽咽道:“沈叔叔,我知道你知曉當年的真相,我並非要你幫我爹做什麼。我只想求求你,告訴我,當年我爹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才觸犯了上面的人的忌諱?”
沈德齡沉默著,從方才的感傷中回過神來,他的心中有兩個小人在拉扯著,一個小人告訴他,就把真相告訴姜貞吧,這個小姑娘從小就不容易,何況姜和對自己有恩。
另一個小人又反駁,說如果說出來姜貞定然會為姜和求個公道,那時他便永無寧日了。
他清楚地知道,那件事只能永遠爛在心裡。
沈德齡痛苦地皺著眉,乞求著說,“貞貞,沈叔叔不能說,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如今你有疼愛你的夫君,日子過得這麼好,何苦再去糾結那些事呢?”
姜貞眼圈通紅,撐著身子站起來,朝沈德齡譏諷一笑,“沈叔叔,你問我何苦追尋真相?我爹是個清官,是個能為了百姓連女兒都顧不上的好官,如果他還在,我會過得更快活。他的死,明明就不是意外,憑什麼要我忍受!難道就因為他們位高權重,我們這些卑賤的人就該被踐踏?憑什麼?”
沈德齡滿臉驚駭,緩緩閉上眼,他沒有想到,那個當初抱著他的腿軟軟撒嬌的女娃娃,如今變得如此剛直,似乎渾身都長滿了刺,不把別人刺的頭破血流不肯罷休。
面對姜貞決絕中帶著期盼的目光,沈德齡攥緊了手中的平安符,幾番躊躇,還是搖了搖頭。
“貞貞,我真的不能說。”
他也下定了決心,抬腳欲走。
姜貞對他失望透頂,恨恨地道:“沈叔叔,今日不告訴我,我早晚有一日也會知曉。我爹的事就是和元真太子廟有關,對不對?”
沈德齡猛然頓住腳步,臉上的血色飛快消失,抖著嘴唇不敢回答。
“貞貞,真的不要再查了,沈叔叔不會害你的。”沈德齡駐足良久,屋內潮濕的空氣似乎將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堵住,讓他渾身戰慄,無法喘息。
他快步離去,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一般。
姜貞就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帶著落荒而逃的狼狽。
她心中一沉,原本只是試探,沒有想到沈德齡的反應足以證明,吳參政當時的暗示並非空xue來風,爹果然同元真太子廟有所牽扯。
沈德齡如今可能正處在崩潰的邊緣,希望恕哥哥那裡能對他造成致命的一擊。
姜貞從袖中取出帕子,細細地擦幹眼淚,方才眼中的柔弱一瞬消失,眉宇間盡是孤絕。
沈德齡一路疾行,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
院子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的妻子和兒媳婦還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在浣衣,自從他失去了工部的官職,一家人的日子就過得緊巴巴的。
見他回來,臉色十分難看,妻子忙迎上來,擔憂地問道:“當家的,這是怎麼了?沒有拿到工錢嗎?”
沈德齡渾似木胎泥塑,麻木地從袖袋中掏出一個荷包,“這是工錢。”。
妻子驚喜地接過荷包,掂量著裡邊兒的數量,與以往並沒有多少差別,甚至還多了一些,心頭高興,但看見丈夫難看的臉色,疑惑道:“既然拿到工錢了,怎麼這個樣子?出什麼事了?”。
沈德齡心裡翻江倒海,卻又不能同妻子說太多,只擺了擺手,疲憊地回到屋裡。
盡管如今屋宇狹窄,但因為兩個兒子要讀書,因此沈德齡還是將堂屋的一角僻出一個單獨的房間,當作二人的書房,他每日回來,都要先去看看兩個兒子的功課。
走進書房,兒子們正滿頭苦學,與以往沉重的表情不同,今日二人談笑生風,看起來很是高興。
沈德齡稍微回過神,走過去笑著問道:“怎麼?今日在書院有什麼收獲?”
大兒子沈越激動地回道:“爹!我們今日得到了陳先生的指點!”
沈德齡一愣,他不記得書院裡邊兒有一個姓陳的先生。
這時二兒子嗔道:“爹,您要是早告訴我們陳先生學問如此淵博,我們還何必去讀那勞什子書院呢?”
沈德齡納悶道:“哪位陳先生?”
兩個兒子面面相覷,沈越小聲回道:“就是住在桐林巷的陳先生呀,爹您忘了?他和他的妻子從前還來我們家吃過飯呢。”
不過當時陳恕是穿著常服來的,也沒刻意展露才華,沈德齡又故意不想讓家人與姜貞夫妻倆接觸過多,因此沒人知道陳恕是去年的榜眼。
沈德齡臉色一白,囁嚅道:“他……同你們說了什麼?”
提到此事,沈越更加激動了,拿起桌上的文章給沈德齡看,“爹!陳先生竟然曾中過榜眼,您看,這是他給我改過的文章,夫子都震驚了!”
沈德齡只感到頭腦中一片嗡鳴。